搬家定在了第五日。新赐的宅邸在东城安平巷,离王家老铺不远,三进的院子,比她住了十五年的偏院大了不知多少倍。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屏风,连茶盏都是官窑的,一套一套码在博古架上,亮得晃眼。季祈安站在正厅里,看着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还没有来得及搬,季怀远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侍卫,站在偏院门口,语气不卑不亢:“二姑娘,将军请您去前院一趟。”
季祈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前院。那个她从未被允许踏足的地方。十五年了,她进出将军府都只走后门,偏院与前院之间隔着一道常年锁着的木门,她知道那边住着她的父亲、王氏和季筠宁,知道那边有花园、有假山、有丫鬟婆子成群结队,知道那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从来没有被叫过去过。
她整了整衣襟,跟着侍卫穿过那道从未为她打开过的木门。前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砖漫地,游廊曲折,院子里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虽是初春,已经冒出了嫩芽。丫鬟们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见了她,低头行了一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这就是那个烧了丞相府、杀了皇后娘娘的二姑娘?
正房的门开着。季怀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穿铠甲,但那股久居边关的杀伐之气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事实上,他确实不怎么认识她。庶出的女儿,养在偏院里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他甚至连她今年多大都要想一想。十六,还是十七?他记不清了。
季祈安走进去,行了一礼。“父亲。”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叫一个不熟的长辈。
季怀远没有让她坐。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边关冬天的风。
“你做的好事。”
季祈安没有说话。
“丞相府的火,是你放的。”季怀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是你杀的。你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手段倒是比我这在边关杀了几十年的人还毒辣。”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眼底的光比笑更冷。
“父亲。”她说,“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季怀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无召回京的那天夜里,带着兵马进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丞相府里的人会怎么样?有没有想过皇后娘娘会怎么样?有没有想过那些忠于大皇女的大臣们会怎么样?”季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你踏进长安城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了。包括这偌大的将军府里的人。”
季怀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怪我?”
“我在问您。”季祈安说,“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怀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透了,他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边关苦寒。”季怀远说,“我在那里守了二十年,朝廷欠了我二十年的军饷,先帝从来没有把我当回事。二皇子不一样。他许了我镇北军的粮饷,许了我季家世世代代的荣华。我老了,不想再在边关受苦了。”
季祈安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所以您就背叛了先帝。”她说。
“先帝已经病重了。”季怀远的声音冷了下来,“朝堂上早就换了天,我只是选对了人。”
季祈安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父亲,这个她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男人。他的鬓角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坐在那里,像一棵老了的树,树皮还硬着,但树心已经空了。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到她几乎不认识他。但其实她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