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吗?”季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从出生到现在,我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季怀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没饭吃,是不敢吃饱。”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王氏克扣月例,偏院的吃食从来都是最差的。周妈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碗粥给我,她自己饿着。我从小就知道,吃不饱是正常的,吃饱了反而是不正常的。”
季怀远没有说话。
“我的衣裳都是旧的,袖口磨白了,领口洗得发硬,王氏不给做新的,我就自己攒银子买。一件劲装攒了半年,还是跟白芷师姐赊了人参钱才凑够的。”季祈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在将军府,连一个下人都能随意欺辱我。守后门的老刘头,心情不好了就拿我撒气,说我是‘偏院里那个没人要的’。我没有还嘴,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季怀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我母亲从来没有名分。她不是妾,不是姨娘,什么都不是。她只是王氏身边的一个丫鬟,被你酒后临幸,生下了我,然后就被丢在偏院里,像一件用完了就扔掉的物件。她病了十几年,你去看过她一次吗?”季祈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就被她压了回去,“没有。一次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季祈安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人踩了一脚却没有倒下的树。
“您在边关,守着您的镇北军,守着您的荣华富贵,守着您的季家世世代代。”季祈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在边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将军府里还有一个您从未正眼看过的女儿,在偏院的矮房里,穿着磨白了袖口的旧衣裳,喝着凉透了的水,等着您回来?”
季怀远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季祈安没有再等他的回答。她退后一步,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礼数很周全,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个礼行得有多远。
“父亲若是没有别的事,女儿先告退了。明日还要搬家,东西还没收拾完。”
她没有等季怀远回答,转身走了出去。身后,正房的门敞开着,季怀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季祈安穿过游廊,走过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青砖路,走回那道常年锁着的木门前。门没有锁,侍卫替她开着。她跨过去,回到了偏院。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周妈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站了很久。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把斗篷拢了拢,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磨出的线头,用指尖捻了捻。
她想起方才在前院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她藏了十五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以为说出来会痛快一些,但说完了,心里还是堵着的。不是堵,是空。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得刺骨。
她走进屋里,白芷还在睡。她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手腕上的伤口换过药,已经不那么红了。季祈安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白芷的睡脸,看了很久。
“师姐。”她低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白芷没有回答。她还在睡。
季祈安低下头,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个白色瓷瓶。瓷瓶里还有一粒药丸。她把瓷瓶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研了墨,拿起笔。
她想了很久,才落下笔。
“慕容姑娘,见字如面。长安的事,你都知道了罢。药收到了,多谢。我还活着,勿念。送去的人,烦请替我照拂一二。季祈安。”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封口。明日拿去王家老铺,交给他们就行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