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门。
刑台搭在午门外,高高的,用崭新的木头搭成,在日光下泛着白。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挤了一片,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季祈安站在监斩官的位置上,腰间别着昭武副尉的令牌,身后站着一队侍卫。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
午门城楼上,一扇窗户微微开着。沈煜站在窗后,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刑台上。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跪在刑台上的老人。沈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日头一点点移到了正中。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刑台上,照得血迹未干的地面发亮。季祈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在等。
午时三刻到了。
温崇被押上刑台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裳,头发被重新束好了,脸上虽然还有伤,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牢里精神了许多。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走一条他走了很多年的路。
季祈安看了身旁的侍卫一眼,声音不大:“给他戴上头套。”
侍卫取出一只黑色的布袋,走上前去,套在温崇头上,袋口在颈间收紧。黑色的粗布遮住了他的整张脸,什么都看不见了。温崇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他经过季祈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黑布蒙住了他的脸,季祈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方向朝着她,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刑台中央,跪下来。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季祈安拿起令签,看了一眼。令签是木制的,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握在手里,握了很久,久到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久到身后的侍卫轻轻咳了一声。
“斩。”
她把令签扔在了地上。声音和令签落地的响声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斩”淹没在木签碰石的脆响里,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
刀落了。
她听见刀落下的声音,很轻,又很重。她听见百姓的哭声、骂声、叹息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她听见有人在喊“温大人一路走好”,听见有人在喊“老天爷不长眼”,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骂她是叛徒、是走狗、是刽子手。
她没有闭眼。她看着那颗人头落地,看着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在刑台上,溅在刽子手的衣角上,溅在她脚前三步远的地方。黑色的头套滚落在血泊中,被血浸透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她没有动。
城楼上,沈煜看着那颗人头落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离开了窗边。他的脚步声在城楼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滩血,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靴底踩在血泊边缘,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一步一步,越来越淡,消失在刑台的台阶尽头。
回到府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芷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株灵芝,看见季祈安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季祈安的靴底有血,衣角有血,手上有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药房。她穿过院子,走到那套新置的竹编茶桌椅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是她搬进来时周妈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前头留下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人用过。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忘了让人烧热水。她端起杯子,送到嘴边,手忽然抖了一下——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溅在她手背上,溅在桌面上。
她放下杯子,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抖,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痉挛,怎么都停不下来。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按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右手还在抖。
她没有再倒水。她坐在竹椅上,把右手放在膝盖上,用左手盖着,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滩洒出来的水。水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像一滩没有干透的血。
白芷从药房门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回屋取了一件斗篷,披在季祈安肩上。季祈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桃树枝桠沙沙地响。那株新移栽的桃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季祈安坐在黑暗里,右手还在抖。她抬起头,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桃树,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长安城的夜,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