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正在府邸的书房里整理近日的文书。门外没有侍卫——她早把那些人支走了,整座宅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白芷在药房,周妈在灶房,前院空荡荡的,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桃树枝桠在风里沙沙地响。
宫里的太监来的时候,她正在研墨。尖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季副尉,陛下召见,即刻入宫。”
季祈安放下墨锭,整了整衣襟,跟着太监出了门。她没有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新帝召见,从来不会提前告知缘由。她只是昭武副尉,新帝手里的一把刀,刀不需要知道下一个要砍谁。
入了宫门,太监没有带她去御书房,而是穿过长廊,绕过太和殿,往西边走去。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因为她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西边的偏殿,平日里少有人去,偏僻冷清,是用来安置一些“特殊客人”的地方。
太监在一处偏殿前停了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开。“季副尉,陛下在里面等您。”
季祈安走进去。殿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厚重的帘子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条一条的金线。沈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地喝着。他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束冠,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
沈惜枝。
季祈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她不知道沈惜枝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抓的,不知道她在这里等了多久。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她不能。
“季副尉来了。”沈煜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进来吧,朕给你介绍个旧相识。”
季祈安走进去,行了一礼。“陛下。”她没有看沈惜枝,没有看她一眼。
沈煜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你们认识,朕就不多介绍了。惜枝,这位是季副尉,朕的昭武副尉,替朕办了不少事。温崇的事,就是她办的。”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看着季祈安,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季祈安在那平静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失望,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疼。
“季副尉。”沈惜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好久不见。”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煜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慢慢叙旧,朕还有事。”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季祈安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期待,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他没有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偏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沈惜枝走到季祈安面前,看着她。季祈安比她矮半个头,她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七年,从八岁到十五岁,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一个少女。她以为自己了解这双眼睛,了解这双眼睛背后的人。但现在,她不了解了。
“为什么?”沈惜枝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一把刀。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自己发抖的样子被看见。
“为什么?”沈惜枝又问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烧了丞相府,杀了我的母后,杀了青溪的母亲,杀了温大人。你投靠了沈煜,当了昭武副尉,替他杀人,替他抄家,替他当刽子手。为什么?”
季祈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一把刀。
“因为我觉得,我和殿下才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