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的府邸也挂上了红绸。门楣上贴了喜字,廊下挂了灯笼,连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树都被缠上了红带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周妈从早忙到晚,把府里府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灶房里炖着汤,满院子都是药材的苦香。程安隐在暗处,无声无息,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季祈安从长公主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穿过前院,走过那株缠着红带子的树,正要往书房去,忽然停住了脚步。
廊下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银簪束着,面容苍白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病了十几年的人。她站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偻,但她在努力挺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还没有折断的草。
季祈安愣住了。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梦。
吴氏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季祈安看见。
“祈安。”吴氏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有话跟你说。”
季祈安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吴氏的手臂很细,细得像一根枯枝,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季祈安扶着她走进屋里,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
“母亲,您怎么来了?”季祈安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您的身体好些了?周妈说您一直在昏睡,我还以为……”
“是白芷姑娘。”吴氏的声音很平静,“她给我换了方子,又替我施了几次针。我喝了半个月的药,能下床了。脑子也清楚了。”
季祈安愣了一下。白芷师姐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她不知道白芷是什么时候开始给吴氏治病的,不知道吴氏是什么时候好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来府里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找我有事?”季祈安问。
吴氏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下,久到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终于开口了。
“你不是我的女儿。”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
“你是我从丞相夫人手里换来的。”吴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和叶青溪同一天出生。我买通了稳婆,在你们出生的时候,把你们调换了。你是丞相府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吴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为什么?”季祈安的声音在发抖。
吴氏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
“因为我恨。”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本是将军府的丫鬟,被你父亲酒后临幸,怀了你。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名分,让我做他的妾,让我过上好日子。可他转头就把我忘了。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和他的夫人恩恩爱爱,和他的嫡女承欢膝下,我和我的孩子在偏院里苟延残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