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能锦衣玉食,我的孩子就要受一辈子苦?我偶然得知丞相夫人也怀了身孕,生产的日子和我差不多。我便有了主意。我要让我的孩子过好日子。我要让我的孩子做丞相府的小姐,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东西,嫁最好的人。我不要她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别人脚下讨生活。”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毁了我的人生”,想说“你让我变成了一个庶女”,想说“你让我在将军府的偏院里过了十五年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知道了。”吴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是丞相府的女儿。你杀了你的亲生母亲。你亲手烧了丞相府,烧死了她。你替沈煜将你的亲生父亲关进了刑部大牢。你现在还要抢叶青溪的殿下。”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你把殿下还给叶青溪。”吴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你不配拥有这些。你抢了叶青溪的一切——她的身份、她的父母、她的殿下。你已经害死了你的亲生母亲,你还要害死你的亲生父亲吗?你还要抢走她唯一的念想吗?”
季祈安看着她,看着这个她叫了十五年“母亲”的人。她想起偏院的矮房,想起周妈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碗粥给她,想起自己饿着肚子去司天台整理星图,想起王氏克扣月例时她连一件新衣裳都买不起。她想起自己挨了十板子,趴在床上,白芷师姐替她上药,紫苏替她擦汗,沈惜枝替她端水。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她的“母亲”,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
“你把我换到将军府,让我做了十五年的庶女,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辱,连一个下人都能踩我一脚。你把叶青溪送到丞相府,让她做了十五年的嫡长女,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被所有人宠爱。”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你告诉我,让我把殿下还给她?让我把一切都还给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吴氏的眼睛。
“母亲身体刚好,不宜劳神。以后就在院子里好好歇着,不必操心外面的事。周妈会照顾您。”
她没有等吴氏回答,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她穿过长廊,走过那株缠着红带子的树,走到院子里。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八岁那年,她在宫道上迷了路,捡到一枚香囊,看见一个女孩倒在廊柱下,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大皇女。她只知道她快死了。她俯下身,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了出来。她不知道那是她未来的殿下,不知道那是她本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不知道那是和她有娃娃亲的人。她只是不想让她死。
她忽然弯下腰,一口鲜血呕了出来。血溅在青石板上,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直起身。血还在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上。她没有擦。她不想擦。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以为她是将军府的庶女,结果她是丞相府的嫡长女。她以为叶青溪是她的朋友,结果叶青溪是和她换了身份的人。她以为吴氏是她的母亲,结果吴氏是把她推入火坑的人。她以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惜枝,结果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在替别人做嫁衣。
她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她做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伤,背了那么多骂名。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叶夫人”,杀温崇,投靠沈煜,逼沈惜枝嫁给她。每一件事都像在刀尖上走,每一步都把她往前推一点,推到更深的深渊里。她以为她是在救沈惜枝,是在救叶青溪,是在救温时晏,是在救林听晚,是在救那些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老臣们。可到头来,所有人都在怪她,真是可笑。
而她“杀”的人,是她的亲生母亲。那个被她从火场里救出去、送往南疆、至今还活着的亲生母亲。
她站在院子里,血还在流。她没有擦。她不想擦。
暗处,程安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他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他看见吴氏进了府,看见季祈安扶着吴氏进了屋,看见季祈安一个人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呕血。但他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那些话,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
季祈安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停了,久到树上的红带子不再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手上有旧伤,有新伤,有刀伤,有剑伤,有烧伤,有淤青。她看着那些伤,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程安从暗处走出来,站在她方才站过的位置,看着地上那滩还没有干透的血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出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