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夜深了。
紫苏把季祈安白日里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转告给了沈惜枝。她跪在沈惜枝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沈惜枝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听完紫苏的话,沉默了很久。
“殿下。”紫苏的声音带着哭腔,“温姑娘和林姑娘都很好。国师说,几位老臣愿意支持您,他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您不是一个人。先皇先后的仇还在那里,您若不振作起来,谁替他们讨这个公道?”
沈惜枝放下茶盏,沉默了很久。窗外,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翠竹沙沙地响。她听着那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紫苏压抑的抽泣。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我知道了。”沈惜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紫苏抬起头,看着她。沈惜枝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紫苏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的那一点光,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翌日,季祈安照例去了军营。破锋营的操练已经上了正轨,韩冬、孟虎、许安、秦明各司其职,她不需要操太多心,只需每日去转一圈,看看训练情况,处理几件军务,便算交差了。她今日去得早,回来得也早。马车走到半路,她忽然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句:“去大慈恩寺。”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了方向。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大慈恩寺。也许是因为那里安静,也许是因为那里的香火气能让人心静,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不想回府,不想面对吴氏,不想面对那些红绸和灯笼,不想面对那场即将到来的婚事。她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坐一坐。
大慈恩寺的香火很旺。虽是平日,来上香的人也不少。季祈安下了马车,侍卫们跟在身后,一行人往寺里走。她让大部分侍卫留在殿外,只带了两个人在身边,穿过山门,走过放生池,沿着青石板路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殿里传来僧侣诵经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一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河。
她没有进殿。她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那尊金身的佛像,看了很久。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短。她不信佛,但她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季祈安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哟,这不是季将军吗?”
季筠宁的声音,带着她惯常的那种尖细和张扬。季祈安没有动。
季筠宁从她身后绕过来,站到她旁边。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耳坠子晃啊晃的,衬得那张脸明艳又张扬。她身后站着王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面容冷淡,目光在季祈安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没有说话。
“二姐。”季筠宁叫得亲热,语气里的嘲讽却藏都藏不住,“好久不见。听说你马上要当新娘子了?啧啧,恭喜恭喜。”
季祈安没有说话。
季筠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腰间的金印上停了一瞬,嘴角翘了起来。
“季将军这是杀孽太重了,来佛祖面前求个安心?也是,杀了那么多人,夜里能睡好觉吗?要不要我替二姐多上几炷香,求佛祖保佑二姐夜里不做噩梦?”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筠宁见她不说话,越发来了劲。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二姐,我是真替你高兴。你一个庶女,能嫁给长公主殿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可得好好珍惜。别到时候把人得罪了,又被赶出来。上次你灰溜溜地从大皇女府出来,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次可别再丢将军府的脸了。”
王氏站在后面,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筠宁,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