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又没说错。”季筠宁回过头,看了王氏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季祈安,“二姐,你说是不是?你一个庶女,能攀上长公主,那是你的造化。你可别不知好歹。”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她想起偏院的矮房,想起周妈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碗粥给她,想起自己饿着肚子去司天台整理星图,想起王氏克扣月例时她连一件新衣裳都买不起。她想起季筠宁带着人来偏院,砸了石桌,掀了灶房,摔了饭菜,骂她是庶出,让她不要肖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到身后侍卫面前,从他腰间抽出长剑。侍卫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了一步。
季祈安握着剑,转过身,走回去。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季筠宁看见她拿着剑走回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要做什么?”
季祈安没有回答。她走到季筠宁面前,抬起剑。剑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季筠宁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头。王氏脸色大变,冲上来想拦,嘴里喊着:“季祈安,你敢——”
话没说完,剑落下来了。不是砍向季筠宁的头,是砍向她发髻上的朱钗。剑刃精准地劈在朱钗上,朱钗断成两截,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季筠宁的头发散了,披了下来,乱糟糟地垂在肩上。她愣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
王氏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脸色铁青,手指在发抖,但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季祈安收剑,把剑还给侍卫。侍卫接过剑,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季祈安转过身,看着王氏。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去好好管管她。”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季筠宁。季筠宁缩着脖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不敢看她。
“我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季筠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捂着脸,转身跑了。王氏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跟着季筠宁走了,脚步踉跄,差点绊在石阶上。
季祈安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放生池的那一头,看了很久。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短。她转过身,看着殿里那尊金身的佛像。佛祖低垂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怜悯众生,又像是在嘲笑众生。
她不信佛。但她忽然想,如果真的有佛祖,如果真的有因果报应,她这一生受的苦,够不够换来世的平安喜乐?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转过身,走出了大慈恩寺。侍卫们跟在身后,谁都没有说话。季祈安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季筠宁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庶女,能嫁给长公主殿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不是庶女。她是丞相府的嫡长女。她才是那个该和沈惜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她才是那个该和沈惜枝有娃娃亲的人,她才是那个该站在沈惜枝身边的人。是吴氏,把这一切都毁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马车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摇篮,摇着她往府邸的方向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说不出来,也没地方说。
她只能闭上眼睛,等它自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