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内,沈惜枝没有离开过长公主府。她白天处理朝政,晚上守在季祈安床边,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一有动静就醒。她没有碰过季祈安,一次都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守着她,等她醒。她不敢碰她。她怕季祈安醒来,看见她的手,会害怕。
慕容璟和也没有走。她守在季祈安床边,和沈惜枝各守一边。她没有再和沈惜枝说话,沈惜枝也没有和她说话。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各守各的,各等各的。
白芷和姜若棠轮流守着。白芷负责煎药、换药、清理伤口,姜若棠负责诊脉、调整方子、观察病情的变化。两个人都是医者,话不多,但配合得很好。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温时晏每日都来。她不敢进房间,怕自己哭出声影响季祈安休息,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林听晚陪着她,不说话,也不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偶尔递给她一碗水,偶尔替她擦眼泪。
紫苏是最忙的。她端药、端水、换帕子、喂粥、擦汗,一刻不得闲。她的眼睛一直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做着她该做的事。
第五日的清晨,天还没亮。
季祈安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很久。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银色的兰草花纹,她认得这间屋子。她在这里养过伤,在这里挨过十板子,在这里喝过沈惜枝端来的药,在这里听过紫苏说“二姑娘,疼就喊出来”。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
房间里坐着很多人。
沈惜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睡着了。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很差,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慕容璟和坐在床的另一侧,头靠着床柱,也睡着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季祈安的手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到,但没有碰到。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很浅。
白芷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一株灵芝,趴在桌上睡着了。药炉上还煎着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姜若棠坐在白芷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医书,书翻开了一半,她也睡着了。
紫苏蹲在床边,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帕子是湿的,是她准备替季祈安擦汗的。
温时晏和林听晚不在房间里。她们在门口的台阶上,靠着彼此,也睡着了。
季祈安看着她们,看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想醒的。她不想再面对这些事,不想再面对这些人,不想再面对这个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的地方。她以为她可以就这样睡过去,睡很久,睡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可她醒了。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左手的手指动了一下,疼,但还能动。右手没有反应。她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被纱布裹着,厚厚的一层,看不出形状。她不知道这只手还能不能用,不知道还能不能握笔,不知道还能不能写字。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没有出声。她怕吵醒她们。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听着药炉上咕嘟咕嘟的声响,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天一点一点地亮了,从深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淡青。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倒下了的树。她不想再站起来了。可她醒了。她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