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季祈安坐在床边,看着叶青溪,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催动体内的内力。
那些内力是她养了八年的。是师父用八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替她攒下的。是用来压制她体内寒髓之毒的。师父说过,这些内力不能动。一动,毒就会反噬。师父说过,一旦毒反噬,神仙也救不了她。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没有犹豫。
内力从她的掌心涌出,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她的身体里流出去,涌进叶青溪的经脉。那股内力温热而浑厚,顺着叶青溪的手腕往上走,穿过肩膀,穿过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将叶青溪体内的寒髓之毒从骨头缝里往外逼。毒气在叶青溪的经脉里挣扎、翻涌,像一条被抓住了七寸的蛇,拼命地扭动着,不肯出来。季祈安咬着牙,将更多的内力灌进去。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开始发白。
叶青溪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毒气被逼出时的那种痉挛。她的眉头皱得死紧,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季祈安没有松手。她的内力像潮水一样涌出去,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停歇。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毒开始翻涌了。那些被她压了八年的寒髓之毒,像是嗅到了自由的气息,开始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它们撕咬着她的五脏六腑,啃噬着她的骨头,像千万只蚂蚁在她体内爬行、啃食。疼。很疼。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疼得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没有松手。
叶青溪的嘴唇开始变色了。从乌黑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暗红,从暗红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的苍白。毒气被逼到了她的指尖。季祈安看见了——叶青溪的指尖开始发黑,从指甲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外蔓延。那是毒气被逼出来的样子。季祈安松开叶青溪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那是温时晏给她的那把,她一直带着。她用左手握住刀,在叶青溪的指尖上划了一道小口。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被火烧过的铁丢进了水里。那股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恶臭,在殿里弥漫开来。
黑血流了很久。从浓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鲜红。当血变成鲜红色的那一刻,季祈安知道,毒清干净了。
她松开手,把短刀放在桌上,站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她伸出手,扶住了床柱,才没有倒下去。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体内的毒还在翻涌,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她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被一点一点地撕裂,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被一点一点地啃噬。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阵疼痛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直起身,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沈惜枝站在门外。苏婉宁和叶丞相站在她身后。白芷和姜若棠站在更远的地方,白芷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季祈安身上。
季祈安没有看他们。她看着沈惜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惜枝,我们互不相欠。”
她没有叫陛下,没有叫殿下。她叫了她的名字。那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她没有等沈惜枝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沿着长廊往外走。白芷和姜若棠跟在她身后,快步追了上去。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叫住她,却没有发出声音。苏婉宁和叶丞相已经冲进了偏殿。
白芷和姜若棠刚追出几步,苏婉宁忽然从偏殿里冲了出来,一把拉住了白芷的胳膊,又拉住了姜若棠的袖子,声音又急又颤:“两位姑娘,青溪她……你们快来看看她!”白芷被拉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只看见季祈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长廊尽头。姜若棠犹豫了一下,想挣脱,苏婉宁攥得很紧。白芷咬了咬牙,拉住姜若棠的手,低声说:“先去看青溪。祈安那里……回去再说。”两个人被苏婉宁拽进了偏殿。
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她没有追上去。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季祈安。
季祈安走出宫门的时候,马车还等在那里。程安不在——他今日被慕容璟和派去采买东西了,换了另一个车夫。车夫见她出来,跳下车辕,替她掀开车帘。季祈安上了车,车帘放下来。车夫正要跳上车辕,车帘里传来季祈安的声音,很轻,很哑。
“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跳上车辕,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里,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感觉到体内的毒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撕咬着她的经脉、她的五脏六腑。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只是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辘的,一下一下的。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白。不是灰白,不是花白,是纯白,白得像雪,像霜,像她枕下那支从来没有戴过的白玉簪。那些白发从她的鬓角蔓延开来,像冬天的霜爬上了窗棂,像岁月的河流倒流回了源头。她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变成了什么颜色。她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季祈安下了车,穿过院子,走过那棵桃树。慕容璟和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她看见季祈安走进来,看见她雪白的头发,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右手的纱布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季祈安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我回来了。”季祈安的声音很轻。
慕容璟和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有擦,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季祈安的头发,指尖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她不敢碰她。她怕一碰,季祈安就会碎掉。
季祈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没事。”她说,“只是头发白了。”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风吹过来,桃树的叶子簌簌地落,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季祈安雪白的头发上,落在慕容璟和颤抖的手上。
慕容璟和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她的指尖触到季祈安的头发,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那些白发从她的指间滑过,冰凉冰凉的,像是冬天的雪,像是秋天的霜。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插在季祈安的白发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