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植远微微顿了一下。他最近几天确实忙得分不开身,宁园的修缮方案还有几处要敲定,周末还有一场技术论证会。他本来想说让张礼负责,但转念一想,张礼是个年轻女孩子,接待男客户确实不太方便。
“我们方总对鹤市很熟。”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很自然,没有多想。
池暮没有接话。他转回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先去宁园看看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贺植远没想到会在宁园遇到李砚初。
他陪着池暮在园子里考察了一圈,从东园的假山到西园的回廊,边走边讨论修缮方案。池暮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问一些技术细节,贺植远一一作答,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走到一处碎石小径时,池暮脚下踩到一块翘起的石砖,身子忽然一歪。贺植远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他,而迟暮的手臂不偏不倚地环住了那道细致柔软的腰身。他靠在贺植远身上稳住重心,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他能闻见贺植远身上淡淡的冷杉味。
就在这个时候,贺植远看见了李砚初。
李砚初站在西园厅的廊下,手里拿着一只木匣子,大约是来取什么老物件的。宁园这么大,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少说也有几十号,偏偏他那双眼睛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贺植远——以及挂在贺植远身上的那位男士。
视线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对上了。
贺植远看见李砚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猫科动物锁定猎物时那种慵懒而危险的神情。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池暮,心跳骤然加速。
但李砚初没有恼。他只是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转身往西园厅深处走去,步履从容得近乎刻意。
贺植远在原地站了一瞬,手心全是汗。
他把池暮送到休息区,借口去接个电话,脚步匆匆地穿过几道月洞门,最后在停车场拦住了李砚初的车。
黑色的轿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在低声嗡鸣。贺植远直接走到车头前面,那辆车刹停了。他没有犹豫,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冷杉的气息扑面而来,贺植远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是这次合作的负责人。”他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李砚初解释什么,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急切。
“不用解释。”李砚初打断了他,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们不是恋人,你有权利支配你的身体。”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过贺植远的心口。
他还没从昨夜那个吻的温度中完全醒来——李砚初吻他的时候那样温柔,像是要把这几年所有的隐忍和克制都倾注在那一个吻里。可此刻对方说出的话,却冷得像一盆冰水,浇得他措手不及。
是啊,他们不是恋人。
哪怕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交往,哪怕方顺偶尔会调侃一句“你家那位”,哪怕他们之间发生过那么多不该发生的事——只有他和李砚初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丑陋。不是爱,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像两条被绑在一起的绳索,越挣扎越紧。
贺植远没有再说话。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几乎是同一秒,李砚初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飞速驶离了宁园。
连一句再见也没有。
贺植远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转角处,逆光里他的影子又细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