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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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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角的伤口暴露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时,李砚初就知道藏不住了。他刚走进家门,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湿透的外套,贺植远已经从客厅快步迎了上来,将他堵在墙角。贺植远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他额角的纱布边缘,没有碰上去,却已经疼得让他眼睫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贺植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李砚初下意识地侧了侧脸,避开那道直直投来的视线。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带着秋雨特有的凉。浴室里传来热水器的嗡嗡声,客厅的电视开着却没人看,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两个人潮湿的轮廓上。

“去郊区的路上,雨太大了,遮了视野。”李砚初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小心撞上了护栏。”

李砚初没有把这件事和他联系在一起一样。

李砚初从一开始就以为是父母辈的恩怨。上一代的债务、官司、背叛,像盘根错节的藤蔓缠在他们两代人的命运上,他习惯性地把一切归咎于那些看不见的旧账。

此刻贺植远站在浴室里,热水蒸腾起满室的白雾。他手里捏着毛巾,一点一点替李砚初擦拭后背上的水渍。李砚初的皮肤在灯光下透着苍白,肩胛骨微微突起,像一双合拢的蝶翼。伤口在额角,但他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潮湿的、脆弱的气息。

“别骗我,李砚初。”贺植远的手停住了,毛巾搭在他的肩上,没有再动。

李砚初转过身来。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仰起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贺植初的下颌,又沿着那道紧绷的线条往上,吻在了唇角。那个吻很短,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愧疚,像小孩子做错了事之后讨好地扯了扯大人的衣角。

“没有。”他说。

贺植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李砚初的肩膀,落在镜子里。镜子被水雾蒙住了一半,只映出他半张脸。那双眼睛在朦胧的镜面上显得格外清晰,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温度。他盯着自己,像盯着一个陌生人。那张脸分明还是白天在公司里温和可亲的样子,可此刻肌肉线条僵硬,眉骨投下的阴影几乎遮住了瞳孔。

他是第二天去找的柳玉如。电话拨过去的时候,那边接得很快,柳玉如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意外的欣喜,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联系。她告诉他,她偷偷离开了那家康复医院,“住在朋友这边,环境还不错”,并且把地址发了过来。

那是一家城东老旧的发廊。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十元剃头”四个字在灰扑扑的卷帘门上方歪歪斜斜地挂着。贺植远把车停在对面的巷口,站在冷风里看了很久。玻璃门内侧挂着半截碎花布帘,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场景。

柳玉如正坐在发廊老板的腿上。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身纹身,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给她剥橘子。柳玉如仰着脸笑,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甜腻的话。

贺植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两声。柳玉如看到是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慢慢从男人怀里坐起来,扯了扯卷上去的毛衣下摆。

“小远……”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才撒娇的余韵。

贺植远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了柳玉如的后颈。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柳玉如像只被掐住后颈的猫,整个人被他拎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拖。发廊老板站起来想拦,贺植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老板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车门锁死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柳玉如拍打着车窗,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但贺植远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往城郊的方向驶去。

柳玉如蜷缩在后排的角落里。她从后视镜里看着贺植远的背影,那背影笔直,肩膀绷成一条僵硬的线,后脑勺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露出干净的后颈。

“小远?”柳玉如的声音在发抖。

贺植远没有应答。车窗外的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灰扑扑的厂房,再变成枯黄的田野和零星散落的村舍。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妈妈已经把负债还清了。”柳玉如又说了一句,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全都还清了,一分不欠。”

贺植远终于抬眼透过后视镜扫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涌动着什么黑色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怎么还的?”他问,声音平平的,“那位发廊老板卖了理发店帮你还吗?还是你又在傍哪位有钱人当情妇?”

柳玉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吱声。她把脸别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那张精心保养却依然掩不住疲态的脸。她知道贺植远在问什么。

贺植远的手指扣紧了方向盘。皮革在他的指节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李砚初的事与柳玉如有关。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耳语,可那股狠戾顺着后视镜直直扎进柳玉如的瞳孔里,“不要打李砚初的主意。”

“我没有!”柳玉如的声音尖起来,但尾音迅速弱了下去,像一只被捏住了喉咙的鸟。她不怕贺植远。她怕的是犯病的贺植远。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那时贺植远刚满十九岁,得知那件事的真相后,整个人沉默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时分他出现在柳玉如面前,一句话没说,拉着她的手腕走向荒废的泳池。水是凉的,他按着她的肩膀一起沉下去,池底的瓷砖在蓝色的水光中泛着冷白。柳玉如拼命往上挣,手脚并用地划水,可贺植远的手死死箍着她的脚踝,把她往深处拖。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眼前开始发黑。

快要窒息的那一刻,是隔壁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进来捡皮球,站在池边好奇地望着水下纠缠的两团影子。贺植远怕吓着孩子,松了手。柳玉如浮起来的那一瞬间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着爬上岸,头也不回地跑了。而贺植远自己沉在水底,四肢舒展,像一株下沉的水草。他看着头顶波光粼粼的水面,想过就这样结束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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