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小男孩喊来了家长,男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躺在池边剧烈地咳嗽。柳玉如的身影早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通向门外。
七年后,同样的眼神又出现在后视镜里。贺植远的眼角泛着红,像一滴血洇进了眼白的边缘。
“小远,你要带妈妈去哪里?”柳玉如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她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甲掐进海绵里。窗外已经几乎看不到人烟了,柏油路两侧是荒芜的灌木丛,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绵延。
贺植远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路面,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柳玉如看见了,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柳玉如,”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们一起去地狱吧。”
一想到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李砚初,胸腔里那团东西就绞得他喘不过气。
“不可以的,小远,妈妈不想死的!”柳玉如彻底慌了,她扑过去抢夺方向盘,双手发狠地往一边掰。贺植远没有抵抗,任由她的力道带偏车头。轮胎碾过路肩的碎石,车身猛地一歪,柳玉如余光扫见前方几十米处那道断崖,路面在悬崖边戛然而止,下面是灰蒙蒙的深谷。她尖叫着把方向盘打回来,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油门还在踩着。贺植远的右脚稳稳地压在踏板上,纹丝不动。车子继续往山顶冲,发动机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
贺植远仰起头,在后视镜里对上了柳玉如那双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她的睫毛上挂着泪,口红蹭到了下巴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害怕么?”他问。
“小远,妈妈知道错了。”柳玉如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没有驾照,在这条狭窄的盘山公路上控制一辆高速行驶的SUV,跟自杀没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知道错了,”贺植远平静地说,脚下又加了一分力,“你只是害怕了。”
车速骤然提起。柳玉如终于控制不住方向盘,车头开始往路肩外偏去。她哭着骂起来,声音尖利而破碎:“疯子!你要死就一个人死好了,为什么要拉上我!”
贺植远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断崖边缘,嘴角浮起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你不是说你最爱我么?”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妈妈。”
油门几乎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车身在剧烈的颠簸中往悬崖的方向冲去。柳玉如的手彻底脱了力,她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蜷缩在座椅上尖叫。
就在前轮快要碾过最后一寸路面的那一刻,侧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引擎轰鸣。一辆银灰色的跑车从弯道后面横撞上来,车身猛地拦截在了SUV和断崖之间。金属与金属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安全气囊弹出来,把贺植远整个人拍进了座椅里。
他眼前白了一瞬。然后那些白色慢慢褪去,视野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李砚初。
贺植远在模糊的意识里看见他推开车门跑过来的样子,深秋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纱布下那道还泛着红的伤口。李砚初的脸在车窗外面越来越近,唇色苍白,眼眶通红,双手拍打着变形的车门喊着什么。贺植远听不清了,耳朵里只有嗡鸣。
他想,老天爷真是厚待他。在最后一刻,还让他看见李砚初的脸。
第一次见到李砚初是在校长办公室。那年他替导师去处理一份文件,推门进去的时候,李砚初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听到门响就抬起头来,露出那双干净得不像是活在这世上的眼睛。贺植远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心跳个不停。
怎么会有那样一张脸,完全符合他对“好看”的全部定义。
他这一生又怎么这样好运,能和这样的人谈一场恋爱。
此刻李砚初的脸近在咫尺,隔着染了裂纹的车窗玻璃,他看见李砚初的嘴唇在动,应该是在喊他的名字。贺植远想抬起手碰一碰玻璃,可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额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下来,也许是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李砚初的脸像水中的倒影那样晃动起来。
对不起呀,李砚初。他想。
他明明昨晚还搂着那个人一起入睡,听着他的呼吸在自己胸口起伏,那时的世界是完整的,温暖的,有体温的。可此刻他坐在这辆撞毁的车里,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安全气囊上,他突然好想李砚初。
好想告诉他,昨晚的梦里全是他。
可贺植远实在没了力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