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依旧凛冽,吹拂着维尔尼亚边境伯爵府冰冷的石墙。伯爵远在王都,城堡的日常运转并未停滞,所有的重担压在了留下的最高职权者——卡珊德拉的肩上。
她一整天都如同上紧的发条,高效而冰冷地处理着各项事务。批阅巡逻队排班表、核查黑岩矿坑新一批矿石的入库清单、签署同意修缮西侧马厩屋顶的文件、听取税务官关于近期边境小额贸易税收情况的简报……她坐在莉亚娜为她分配的一间专属书房内,脊背挺直,处理文书的动作简洁有力,如同她挥剑一般精准。偶尔有下级军官或管事前来请示,得到的永远是清晰、冷静、不容置疑的指令。
傍晚时分,城堡巨大的主铁门附近,结束了一天任务的护卫们三三两两地聚集,交换着信息,也交换着闲暇。
一身仆役装扮的莉娜也在其中,正与铁门外一个面黄肌瘦、约莫九岁的小女孩低声说着话。那是她的妹妹,小玛丽。莉娜将自己节省下来的一块黑面包和几十枚铜币小心地塞进妹妹手里,仔细叮嘱着什么,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温柔与忧虑。她的妹妹几乎全靠莉娜的薪俸和这点微薄的接济度日。
“姐姐,姐姐!”小玛丽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关注食物,而是兴奋地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听说了吗?那个艾拉!就是和你一样进伯爵府的那个!”
莉娜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艾拉?她……她怎么了?”她的第一反应是担忧,“她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大家都说啦,她可厉害了!”小玛丽激动地比划着,模仿着从市集听来的话语,“她在王都,和那个白狮家的‘白色风暴’大小姐打了一场!虽然输了,但是他们都说艾拉很厉害!艾拉她打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拔了真剑呢!大家都传开了,说她是什么……对!‘边城的灰狼’!听起来可威风了!”
莉娜愣住了。担忧慢慢褪去,一种共沾其荣的骄傲和欣喜悄悄爬上心头。
这时,刚轮值结束的瓦尔和芬恩也凑了过来。瓦尔憨厚的脸上满是惊叹:“嚯!‘边境的灰狼’?这绰号够劲!我就知道艾拉她不是一般人!当初她淋着雨那倔劲儿我就看出来了!”
芬恩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却亮得很:“啧,跟王都的贵族打?这够我吹嘘好一阵子了!好歹咱们也是一起啃过黑面包、挨过揍的交情!”他语气里带着自豪。
他们的谈话吸引了更多人。其他几个护卫,甚至包括把守铁门的那两位,都忍不住靠了过来。
“是啊,谁能想到呢?当初那个瘦巴巴的新人……”
“我记得她训练起来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嘿,守门的老哥,你以前见过她吧?看出她这么能打了吗?”有人打趣道。
那位被点名的守门卫兵挺了挺胸,仿佛与有荣焉:“那当然!她第一次进这大门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女孩眼神不一样,亮得吓人,像头小狼崽!我就知道她准能行!”
“等她回来,非得让她教咱们两招不可!”
“得了吧,肯定先教我,我上次还帮她搬过训练器械呢!”
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分享着对艾拉或真实或夸张的印象,言语中充满了对这位从边城走出去、竟能在王都扬名的同伴的认可和羡慕。
就在这气氛高涨之时,一道冰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内门通往庭院的阴影处。
“聚集在要塞门口喧哗,成何体统。”卡珊德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水瞬间浇熄了所有的热情,“各自的岗位都无事可做了吗?”
众人如同被惊散的雀鸟,瞬间噤声,脸上露出心虚和敬畏的神色,慌忙行礼后迅速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仿佛刚才的热闹从未发生过。
卡珊德拉的目光扫过瞬间变得冷清的门口,最后落在了正要低头离开的莉娜身上。
“莉娜。”她叫住了她。
莉娜身体一僵,转过身,恭敬地行礼:“卡珊德拉大人。”
卡珊德拉从怀中取出那封艾拉写给莉娜的信。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平稳,递出的瞬间,目光在莉娜脸上极快地掠过片刻审视。那递出信件的动作,似乎比平日更显简短利落,几乎不带任何多余的停顿。
“你的信。”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半分。
“谢…谢谢大人。”莉娜小心翼翼地接过信,指尖甚至没敢碰到卡珊德拉的手。
卡珊德拉没再说什么,只是稍点头,便转身离开,黑色的披风下摆划出冷硬的弧线。
次日午间,阳光斜照进廊道,莉娜紧握着那封珍贵的信,在廊道中难以抑制地小步奔跑,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悦与急切。她慌张地四处窥探,焦灼地等待着。
远处,一个身着高阶官员服饰、身形偏瘦、背部微显佝偻的中年男人步履平稳地走来,他神情淡泊,目光直视前方,正是书记官埃尔顿。
莉娜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在埃尔顿即将与她擦肩而过时,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因紧张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埃尔顿大人!请……请帮我个忙!”
埃尔顿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蹙:“你是谁?”
“我……我是一名仆役,名叫莉娜。”她面色泛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埃尔顿大人,我听说您负责文书工作……我、我不识字……可以请您帮我念一封信吗?”
“不识字的人多了去了,”埃尔顿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若人人都来找我,我难道没有正事要做吗?街上有的是收费的代笔人,念信回信通常一银币。有这功夫纠缠,我不如去摆个摊更实在。真是……”他语带讥讽地说完,不再看她,一脸不耐地快步离开。
莉娜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失落地垂下头,仿佛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而不带波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信给我。”
莉娜吓得肩膀一缩,慌忙回头,只见一位神色严肃、穿着深色长裙、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碰撞声的年长女性,正目光如炬地看着自己。
“格蕾丝女仆长!”莉娜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惊慌,“对不起!我、我马上回去工作!”
“我说,信给我。”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封视为珍宝的信递了过去。格蕾丝接过信,没有多看一眼,只是简短地命令道:“跟我来。”随即转身,迈着利落而规律的步伐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莉娜不敢怠慢,慌忙小跑着跟上。
格蕾丝将她带至一处简陋的房间,这里似乎是仆役们堆放杂物之所,空气中混杂着清洁用具和淡淡墨水的味道。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和几张磨损的木凳。格蕾丝熟练地搬过一张凳子,示意莉娜坐在对面,然后利落地拆开信封。
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始用平稳的语调念起信中的内容。起初,莉娜的神情还带着些许慌乱与不安,但随着那熟悉的、属于艾拉笔迹所转化的言语流入耳中,她渐渐安定下来。她意识到这位女仆长竟是在帮助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她逐字逐句地聆听着,仿佛艾拉描述的王都见闻、那些日常琐碎的分享,都成了独属于她的圣经箴言,字字珠玑。幸福而满足的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脸颊,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信念完后,格蕾丝静静地看着莉娜沉浸其中的模样,她那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触动,旋即消逝无踪。她顺手拉开桌旁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张干净的信纸,一支略显陈旧却保养得当的羽毛笔,最后稳稳地摆好墨水台。她抬起头,目光投向莉娜,一副静待她开口的模样。
莉娜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目光闪烁不定:“格蕾丝女仆长……谢谢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