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从签押房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清冷的月光洒在县衙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夜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她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回房。
胸口堵着一口气,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抑或是两者兼有。
极烬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朕在凡……在大熙当了十年皇帝,你当了几个月的官——你觉得,你比朕更懂怎么治理这个国家?”
“苏婉仪,你太天真了。”
“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苏婉仪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微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想反驳。
想告诉极烬华,不是她天真,是极烬华太“务实”了。
务实到忘记了治理一个国家,最终的目的不是“稳定”,而是“让每一个人都活得好”。
但她说不出。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极烬华不会懂。
不是不想懂,是……
苏婉仪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又想起那句话——
“神爱世人,但神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极烬华是神。
至少,在她自己眼里,在她的行事逻辑里,她是在“神”的位置上思考问题的。
而苏婉仪是人。
她站在地上,看着那些被“大局”碾碎的一个个具体的人,她没办法用“朕也没办法”来安慰自己。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浊气吐出来。
她需要找人聊聊。
不是沈清霜。
那只死狗现在满脑子都是极烬华,跟她聊造反的事,她可能会犹豫、会动摇、会说“再想想”。
苏婉仪不能等“再想想”了。
她需要的是行动。
是实实在在的、让造反这件事真正落地的人。
她在江南。
这里有她的根基。
她施了三个月的粥,认识的人不少,能用的棋子也不是没有。
苏婉仪闭了闭眼,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名单——
周家米铺的周掌柜,她施粥时最大的粮食供应商,虽然粮食是从系统换来的,但周掌柜帮她做了不少遮掩。这个人知道她的底细不多,但信得过。
李家药铺的李大夫,在她施粥时帮忙看诊,免费给灾民治病。
这人是个善人,但对朝廷不满已久。
儿子考了三次科举都没中,第三次还被考官污蔑舞弊,气得李大夫发誓“这辈子不让子孙再考科举”。
还有陈家庄的陈里正,手里有三百多个庄户,都是种地的农民。
这人实诚,谁给他饭吃他就跟谁走。苏婉仪施粥时,他带着整个庄子的人来帮忙,说“苏姑娘是我们家的恩人”。
这些人是底层的、不起眼的、放在大熙朝的官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的小人物。
但造反这件事,从来不是靠大人物成的。
是靠这些“小人物”,一个一个堆起来的。
苏婉仪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路过春桃的房间时,她停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小姐?”春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睡意。
“春桃,别睡了。”苏婉仪压低声音。
“我有事跟你说。”
门很快开了。
春桃披着外衣,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困倦变成了警觉。
她跟着苏婉仪这么多年,知道“小姐半夜来找”意味着有要紧事。
“小姐,怎么了?”
苏婉仪闪身进屋,关上门,拉着春桃在床边坐下。
“春桃,你明天一早,去找周掌柜。”
春桃愣了愣:“周掌柜?就是咱们之前施粥时供粮的那位?”
“对。”苏婉仪压低声音。
“你告诉他,就说‘苏姑娘在清源县,请他过来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春桃点了点头,又问:“还有呢?”
“还有——”苏婉仪想了想。
“你让他把李大夫和陈里正也带上,就说……‘苏姑娘要谈粮食的事’。”
春桃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虽然不知道苏婉仪具体要做什么,但“粮食的事”这三个字,在她们主仆之间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意思——“大事”。
“小姐。”春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您是要……?”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
“你先去办。等他们来了,你带他们来见我。”
“好嘞!”春桃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
“可是小姐,陛下那边……咱们在县衙里,周掌柜他们进得来吗?”
苏婉仪沉默了一瞬。
这是个问题。
县衙现在被极烬华的人把守着,周掌柜他们想进来,需要一个理由。
“明天陛下要处置周明远和赵德茂。”苏婉仪想了想。
“县衙会开大门,人来人往的,不会有人注意。你让他们扮成看热闹的百姓混进来,到了之后别乱走,直接来找我。”
“明白!”春桃用力点头。
苏婉仪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春桃。”
“嗯?”
“这件事……别让沈清霜知道。”
春桃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苏婉仪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心里默默盘算——
明天,她要让造反这件事,真正迈出第一步。
不是口号,不是计划,不是“再想想”。
是实实在在的、落地生根的行动。
而极烬华……
苏婉仪想起签押房里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神”不渡人,我来渡。
你不懂的事,我来做。
你做不了的事,我来做。
你嫌“太天真”的事,我来把它变成现实。
哪怕——要推翻你。
苏婉仪收回目光,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月光照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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