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张了张嘴,想说“臣兢兢业业”、想说“不少”。
但对上极烬华那双赤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朕替你回答。”极烬华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五年,你什么都没做。洪水来了,你上报。赈灾粮被扣了,你上报。百姓没饭吃了,你还是上报。你除了‘上报’,还会什么?朕给你俸禄、给你银子,是让你白拿钱的?”
孙德茂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臣……”
“你什么都不会。”极烬华替他说了。
“你就是个木偶。上司说什么你做什么,上司不说的你就不做。你不敢贪,因为你胆子小。但你也不敢救,因为你也胆子小。”
她低下头,赤瞳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德茂。
“一个胆子小到连救百姓都不敢的官,朕要你何用?”
孙德茂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陛下……臣知错了……臣愿意……”
“晚了。”极烬华直起身,转头看向沈清霜。
“沈清霜。”
沈清霜上前一步:“臣在。”
“这个狗官,革职查办。让嘉兴府重新派个人来。”
“是。”
沈清霜走过去,一把揪起瘫在地上的孙德茂,像拎小鸡一样拎走了。
极烬华站在原地,风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婉仪看出来了——那双赤瞳里的火,还没消。
这只是开始。
苏婉仪收回目光,心里默默地想。
那个叫钱永昌的知府,要倒霉了。
不是因为她同情钱永昌,而是因为她知道,极烬华今天这股火,不只是因为赈灾粮被扣了。
是因为沈清霜疏远了她。
是因为苏婉仪结了冰。
是因为这两个人让她觉得无趣了。
而无趣,是极烬华最不能接受的事。
所以她需要找点别的事来发泄。
比如,杀贪官。
苏婉仪垂下眼睫,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出任何情绪。
杀吧。
杀的越多,她的造反理由就越充分。
因为极烬华杀贪官,是为了“朕没做好”。
而她要在极烬华杀完之后,去做那些极烬华不会做的事。
握住灾民的手,说一句“让你们受苦了”。
苏婉仪转身,走回马车。
她的背影笔直,脚步稳健,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懂极烬华了。
懂她为什么发火,懂她为什么烦躁,懂她为什么“没胃口”。
而这种“懂”,让她觉得害怕。
因为你开始懂一个人的时候,你离动心就不远了。
苏婉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凉到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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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驿馆。
极烬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户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她歪在榻上,赤足垂在床边,墨发散披,赤瞳半眯,看着窗外的月亮。
云姑姑来送过茶,被她打发走了。
“陛下,您今天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
“不用。”
“陛下,您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
“朕说了不用。”
云姑姑退了出去,关上门。
极烬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虫鸣。
她的神识覆盖着整座驿馆,每一间房里的动静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苏婉仪在隔壁房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她的目光不在账册上。
她在发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沈清霜在走廊尽头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帐。
她的呼吸不均匀,偶尔翻身,被子被拽来拽去。
极烬华收回神识。
她不想听了。
越听越烦。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沈清霜趴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光。
“陛下,臣有话想跟您说。”
沈清霜被她踩着头,耳朵通红,嘴上说着“臣错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沈清霜在她虚弱的时候,蹲在她身边,声音低低的。
“我可以陪你。”
还有苏婉仪。
苏婉仪在御书房里,面对她的试探,不卑不亢地回答:“臣是陛下的人。”
苏婉仪在马车里,被她凑近的时候,耳根泛红,心跳加速。
苏婉仪在那天的签押房里,眼睛亮亮的,说着那些“太天真”的话——“也许可以让百姓自己选官?”
极烬华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
那些画面,以前想起来会觉得有意思。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像是缺了点什么,又像是多了点什么。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修仙界的极氏嫡长女,到大乘期修士,到大熙的开国皇帝,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以前她不理解,为什么修仙界那些老怪物会为了一个凡人动了凡心,废了修为,甚至丢了性命。
她觉得他们蠢。
现在她开始觉得,也许不是蠢。
也许是一种……她还没搞明白的东西。
极烬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是大乘期修士。
她不需要任何人。
她来凡界是为了玩。
不是为了……这个。
极烬华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因为在沈清霜退后那一步的时候,她的心缩了一下。
在苏婉仪“结冰”的时候,她的心又缩了一下。
两道缩痕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种烦躁,让她“没胃口”,让她“无名火”,让她在看到孙德茂那个窝囊废的时候,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她不是真的生孙德茂的气。
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沈清霜像以前那样黏着她,但她不会开口说。
她想要苏婉仪像以前那样跟她博弈,但她也不会开口说。
她是极烬华。
她不会开口求任何人。
但她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极烬华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是大乘期修士,神识能覆盖千里,能窥探梦境,能感知一切。
但她读不了心。
不,在某种意义上她也能读。
她只是不屑于去读。
因为她觉得,读心是作弊。
她想让人心甘情愿地靠近她,不是被她强迫的。
但——如果她们心甘情愿地靠近她,是因为不知道她是谁。
知道了之后,她们还会吗?
沈清霜说:“我喜欢的是女帝,不是神。”
苏婉仪说:“她不懂人,她不需要哭。”
极烬华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不是因为她难过。
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她确实不懂。
不懂沈清霜为什么疏远她。
不懂苏婉仪为什么要造反。
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意。
不懂“动情”到底是什么。
她活了这么多年,杀过的人比沈清霜见过的还多,走过的路比苏婉仪吃过的盐还多。
但在这件事上,她是个白痴。
极烬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让她那双赤瞳看起来格外艳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来凡界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夜。
她从修仙界的极氏祖地出发,穿过两界之间的裂缝,落在大熙的疆土上。
那时候的大熙还不叫大熙,是一片四分五裂的土地,到处是战乱、饥荒、瘟疫。
她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心里想的是——这个烂摊子,有意思。收拾起来肯定很好玩。
她花了十年,统一了这片土地,杀光了境内的异族。
又花了十年发展大熙,定下了“熙人至上”的铁律,百姓叫她“唯一的光”。
她以为她会觉得满足。
但满足了一小会儿之后,她又觉得无聊了。
直到沈清霜出现。
直到苏婉仪出现。
这两个人,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她已经平静了很久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她有些头晕。
但现在,湖面又平静了。
苏婉仪结了冰。
沈清霜退后了。
而她自己,站在冰面上,看着脚下那层薄薄的冰,不知道该不该踩上去。
踩上去,冰会碎。
不踩,她就站在原地,哪儿也去不了。
极烬华闭上眼,低低地骂了一句。
“烦死了。”
这两个字,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的虫鸣吞没。
没有人听到。
即使有人听到,也不会有人相信。
大熙的女帝,大乘期的修士,来自上界的天之骄女,在深夜里,一个人,因为两个人,说了“烦死了”这三个字。
极烬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她决定不想了。
明天还要赶路。
到了江南,找几个贪官杀一杀,也许心情就好了。
至于沈清霜和苏婉仪……
极烬华躲在被子里,赤瞳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
她们会回来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不确定,这个“会回来”是自信,还是……希望。
极烬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月光照在被子上,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个人形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兽。
不是身体受伤。
是心里,有一道还没结痂的口子。
她不知道那口子是怎么来的。
但她知道,它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