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车队在一处镇子外停下。
这个镇子叫柳溪镇,离江南最大的城市临安府还有不到两天的路程。
镇子不大,但因为地处水陆要冲,来往客商多,驿馆修得比清源县的还好些。
极烬华进了驿馆就没出来。
云姑姑说陛下累了,要休息,谁也不见。
苏婉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极烬华房间紧闭的门,心里有些复杂。
她知道极烬华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沈清霜。
也因为她的“结冰”。
但苏婉仪不能退。
她已经决定了,要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也让极烬华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你“玩”在股掌之间。
苏婉仪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了沈清霜。
沈清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抬头看着天空。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银甲染成了金色。
苏婉仪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沈清霜。”
沈清霜没反应。
“沈清霜。”苏婉仪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沈清霜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沈清霜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婉仪站到她旁边,也靠着树干,抬头看着天空。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巨大的画卷。
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沈清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苏婉仪,你说……她会不会不高兴?”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苏婉仪沉默了一瞬。
“她高不高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沈清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
“我今天……没敢看她。”
苏婉仪转头看她。
沈清霜的脸在夕阳的映照下,一半亮一半暗,英气的五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我怕。”沈清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一看她,我就忍不住。”
苏婉仪的心紧了一下。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凑过去。”沈清霜苦笑了一下。
“像以前那样。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等她伸手摸我的头。”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我不能了。”
“苏婉仪,我不能再那样了。”
“因为她是……”
她说不下去。
苏婉仪替她说完了。
“因为她是神。”
沈清霜没有否认。
她闭上眼,靠在树干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喜欢的那个人,是女帝。是那个穿着玄金帝袍、赤瞳艳烈、说‘朕养的狗朕自己管’的极烬华。是那个杀贪官不眨眼、保护百姓不退让、说‘熙人至上’的极烬华。”
“不是……不是那个……”
“不是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把这一切当游戏玩的‘神’。”
沈清霜睁开眼,眼眶泛红。
“我知道她是同一个人。但我不一样了。以前我可以骗自己,说她只是一个任性的、强大的、让我忍不住想靠近的女人。但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女人’。她是另一种存在。她的时间、她的感情、她的一切——都跟我们不一样。”
苏婉仪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沈清霜摇了摇头。
“但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因为那样……她会觉得我只是她养的一条狗。而我不想只当一条狗。”
“即使那条狗,是她最喜欢的。”
沈清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救过无数条命。
但现在,它们在微微发抖。
“苏婉仪,你说……她会不会因为我的疏远而难过?”
苏婉仪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这只死狗。
明明自己难过得要死,还在担心极烬华会不会难过。
“会的。”苏婉仪说。
沈清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苏婉仪的声音平静。
“今天在马车里,她看我的眼神——她想从我脸上找到破绽,找到裂缝,找到任何能让她‘玩’的东西。她找不到。”
“她不喜欢这样。”
“你疏远她,她也不会喜欢。”
沈清霜咬住了嘴唇。
“那不正好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
“你不是要造反吗?疏远她,跟她拉开距离,不是对你更有利吗?”
苏婉仪看着沈清霜,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明明在说“这不正好吗”,眼睛里写的却是“我不想这样”。
“沈清霜。”苏婉仪的声音放软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喜欢她,是因为她好,还是因为她对你好?”
沈清霜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
“都有。”
“那如果她对你好了,但她的‘好’,跟你理解的不一样——你还要不要?”
沈清霜又愣住了。
这次她愣得更久。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苏婉仪伸手,握住了沈清霜的手。
沈清霜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那就继续想。”苏婉仪说。
“不用急着做决定。”
“但她……”
“她会等的。”苏婉仪看着沈清霜的眼睛。
“不管她是什么人,她都会等的。因为——她没有别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清霜听出了那语气底下的意思。
极烬华活了那么多年,力量那么强大,站得那么高——她身边有什么人?
云姑姑。忠心耿耿,但永远不会僭越。
朝臣。畏惧她,恭敬她,但没有人敢靠近她。
百姓。爱戴她,崇拜她,把她当“光”,但没有人把她当一个“人”。
只有沈清霜和苏婉仪。
沈清霜是那个敢往她身上蹭的“狗”。
苏婉仪是那个敢跟她博弈的“狐狸”。
其他人,都不够格。
所以极烬华会等的。
不是因为她在乎,是因为她没得选。
沈清霜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头,看着夕阳,用力吸了吸鼻子。
“苏婉仪,你这个人……真的讨厌。”
“嗯,我知道。”苏婉仪的语气淡淡的。
“但谢谢你。”
“嗯,我也知道。”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手握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两个人”的感觉,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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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车队继续南行。
极烬华今天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的不好,是那种“谁惹我我咬谁”的不好。
云姑姑看出来了,苏婉仪看出来了,沈清霜也看出来了,但谁都没说。
车队在午时经过一个小县城,叫安平县。
本不停留,但车队的马匹需要换蹄铁,云姑姑便让人去找驿馆安排。
安平县的县令姓孙,四十岁出头,白白胖胖,一脸和气。
听说陛下驾临,吓得连官服都没穿整齐就跑出来迎接,跪在路边喘着粗气。
“臣安平县县令孙德茂,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极烬华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
“起来。”
孙德茂颤巍巍地站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极烬华下了车,踏在青石板路上。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县城的街道。
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关门了大半,路边的乞丐比清源县还多。
“孙德茂。”她的声音懒洋洋的。
“臣在!”
“你这个县,怎么回事?”
孙德茂愣了一下:“陛、陛下指的是……”
“朕问你,”极烬华的赤瞳看着他。
“为什么街上那么多乞丐?”
孙德茂的汗流得更厉害了。
“回、回陛下……今年春上发了洪水,农田淹了不少,百姓……百姓没有收成,就出来讨饭了……”
“发了洪水,赈灾粮呢?”
“赈、赈灾粮……上头拨了,但、但……”
“但什么?”
孙德茂的嘴唇哆嗦着,不敢说。
极烬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孙德茂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陛下明鉴!不是臣不赈灾,是——是知府衙门扣了粮食,说要先供应省城,说省城要办什么……什么万寿节……”
“万寿节?”极烬华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朕的万寿节,还有两个月。知府衙门现在就扣着赈灾粮,要办万寿节?”
孙德茂趴在地上,不敢接话。
极烬华转头看向云姑姑:“这个县的知府是谁?”
云姑姑翻开手里的册子,看了一眼:“回陛下,安平县隶属嘉兴府,知府叫钱永昌。”
“钱永昌。”极烬华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德茂。
“孙德茂,朕问你——钱永昌扣了赈灾粮,你有没有上报?”
“上、上报了……”
“上报给谁了?”
“上、上报给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怎么说?”
“知府大人说……说……”
“说。”极烬华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知府大人说……让臣自己想办法。”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
“自己想办法。”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听在耳朵里,让人后背发凉。
苏婉仪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来了。
极烬华的无名火,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倒霉蛋。
“孙德茂。”极烬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臣、臣在!”
“你这个县令,当了几年?”
“回、回陛下……五年。”
“五年。”极烬华点了点头。
“五年,你做了什么事?朕给你们发的俸禄不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