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从她的指尖涌出,像温暖的泉水,渗入云姑姑的伤口。
血止住了,伤口在愈合,皮肉在重新生长。
云姑姑苍白的脸上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极烬华闭着眼,全神贯注地输送灵力。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
苏婉仪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一个在抢救自己孩子的母亲。
不。
像是一个在抢救自己母亲的孩子。
苏婉仪忽然想起云姑姑说过的话“奴婢跟了陛下十年”。
十年。
对于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乘期修士来说,十年算什么呢?
弹指一挥间。
但对极烬华来说,这十年,可能是她漫长生命里最像“人”的十年。
因为云姑姑是唯一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不是“陛下”,不是“大乘期修士”,不是“上界来的天才”。
是“烬华”。
是需要有人铺床叠被、有人啰嗦唠叨、有人在她不想吃饭的时候说“陛下再吃一口吧”的那个人。
苏婉仪抱紧了云姑姑,低下头,不让极烬华看到她的脸。
她的眼眶是红的。
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
战场安静得可怕。
一百多个土匪在弹指间灰飞烟灭,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山坡上空空荡荡,只有被踩倒的灌木和被砍断的树枝,证明刚才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战斗。
侍卫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色铁青,嘴唇发抖,手里的武器垂在身侧,不知道该继续打还是该跪下。
土匪已经没了,但眼前的这一幕,比土匪可怕一万倍。
极烬华还蹲在地上,手指按着云姑姑的后背,继续输送灵力。
云姑姑的呼吸平稳了,脸色也从苍白恢复了浅粉,但她还没有醒。
苏婉仪跪在一旁,抱着云姑姑的上半身,一言不发。
沈清霜最先反应过来。
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她怕这里所有人可能都会被灭口。
她深吸一口气,把长刀收回鞘中,走到极烬华身边,单膝跪下。
“陛下。”她的声音尽量平稳。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极烬华没看她,也没说话。
沈清霜咬了咬牙,继续说。
“刚才那些土匪……行为猖獗,竟敢袭击御驾。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惩恶之威。定是这些匪徒的恶行触怒了上天,引来了天罚。陛下乃真龙天子,上承天命,下安黎民——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自然得天庇佑。那些匪徒被天雷击成齑粉,是罪有应得。”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在给极烬华找补。
给“凡人之躯的女帝不应该拥有这种力量”找补。
天罚,上天震怒,龙凤转世。
这些都是说辞。
但说辞有时候比真相更有用。
因为真相太可怕了,可怕到能把人逼疯。
而“天罚”,虽然也让人害怕,但至少不会让人疯。
侍卫们听了沈清霜的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天罚。
上天震怒。
陛下得天庇佑。
他们看着地上那片干干净净的空地,再看极烬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里默默地信了——或者,选择了信。
极烬华终于抬起头,看了沈清霜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的恐惧和算计,又像是根本没有在意她说的话。
“嗯。”极烬华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收回按在云姑姑背上的手,站起身。
玄金色的帝袍上沾了云姑姑的血,暗红色的一大片,在金色的衣料上格外刺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什么都算不上的微表情。
“继续赶路。”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
苏婉仪抬起头,看着极烬华的背影。
那个女人——不,那个存在——此刻看起来非常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
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剩下的只有一具空壳。
苏婉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呢?
说“陛下您辛苦了”?
太假了。
说“云姑姑会没事的”?
云姑姑已经在恢复了,不需要她说。
说“那些土匪死有余辜”?
那也不是她真正想说的。
她真正想说的是——极烬华,你是不是……很难过?
但她说不出,因为她不敢。
不是因为害怕极烬华。
是因为害怕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们之间,已经够乱了。
苏婉仪低下头,把云姑姑轻轻地放在地上,站起身。
“春桃。”她的声音很平静。
“过来帮忙,把云姑姑抬上车。”
春桃从第三辆马车后面跑过来,她的脸色也是白的,嘴唇还在发抖,但手脚还算麻利。
两个姑娘一起把云姑姑抬上了第二辆马车。
极烬华已经上了第一辆马车。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
沈清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垂下来的帘子,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侍卫们说:“收拾一下,继续赶路。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侍卫们齐声应道:“是。”
没有人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车队重新上路。
三辆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南行。
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回荡,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极烬华坐在马车里,歪在软垫上,赤瞳看着窗外。
她的手指没有再敲膝盖了。
她的脸上面无表情。
但她的心里,千疮百孔。
不是因为这些土匪,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一件事。
她以为自己在凡界十年,从不在意任何人。
她错了。
她在意云姑姑。
这种在意,不是“朕的子民”的那种在意,不是“朕的臣子”的那种在意。
是——如果云姑姑死了,她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在意。
就像一个小孩子,习惯了每天醒来妈妈都会在,突然有一天妈妈不在了,她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极烬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允许自己软弱。
她是极烬华。
她是大乘期修士。
她是大熙的女帝。
她不需要任何人。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但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轻。
轻到最后,她自己都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