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一夜没怎么睡。
倒不是因为兴奋,是实在有太多东西要收拾。
去清河县要走山路,来回至少五天,加上勘察、写报告、核定银两,半个月打底。
她列了一张单子:换洗衣裳、勘测工具、账册、笔墨纸砚、干粮、药材……春桃在旁边打包,打到最后箱子装不下了,两个人又翻出来重新塞,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天刚蒙蒙亮,苏婉仪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短衫,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着那根青木簪。
现在她不戴这根簪子反而不安心。
春桃背着包袱站在她身后,困得直打哈欠。
“小姐,咱们真的要去啊?清河县可远了,上次王伯去一趟来回走了六天。”
“去。”苏婉仪的语气平静,但心里已经骂了极烬华八百遍。
她当然知道极烬华是在折腾她。
清河县去年根本没垮堤,这一趟去了也是白去,到了之后写个报告说“经勘察,清河县堤坝完好,无需修缮”,然后再花六天回来,半个月就过去了。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忍。
你是臣子,陛下让你去你就去。
造反的人,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造什么反?
她推开门。
云姑姑站在门外。
浅绿色的宫装,发髻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圣旨的样式。
她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苏婉仪从她微微弯起的嘴角里读出了一丝……歉意?
“苏大人。”云姑姑微微欠身。
“陛下有口谕。”
苏婉仪愣了一下,随即行礼:“臣恭听。”
“陛下说——”云姑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记混了。不是清河县,不用去了。”
苏婉仪保持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春桃站在她身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苏婉仪慢慢直起身,看着云姑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微微抽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云姑姑。”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说……她记混了?”
“是。”
“记混了?”
“是。”
“清河县和哪个县记混了?”
云姑姑眨了眨眼:“奴婢不知。”
“秀水县,陛下是把秀水县和清河县记混了。”苏婉仪替她回答了。
“但秀水县在临安府东边,清河县在西边。一个东一个西,隔了三百里——陛下是怎么记混的?”
云姑姑沉默了片刻,语气依然沉稳:“陛下日理万机,难免有疏漏。”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天灵盖上冲。
“所以——臣花了一整个晚上收拾行李,推掉了今天所有的事情,做好了在破路上颠簸六天的准备——然后陛下说,她记混了?”
云姑姑垂下眼睫,语气依然平静:“苏大人息怒,陛下也是一时——”
“臣没有怒。”苏婉仪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臣只是在确认事实。”
春桃在后面小声嘟囔:“小姐您这还不叫怒啊……”
苏婉仪没理她。
她闭上眼,在心里数了十个数。
一、二、三——极烬华你幼稚不幼稚。
四、五、六——你是皇帝啊,你多大了。
七、八、九——你这么折腾我,不就是想让我来找你吗?
十。
苏婉仪睁开眼,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温婉得体。
她朝云姑姑行了个礼:“臣知道了,请云姑姑代臣谢陛下。”
云姑姑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苦恼着什么。
“苏大人不去见陛下吗?”
“臣还有事要处理。”
苏婉仪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否则她真的会撸起袖子去找那个女人理论。
“苏大人辛苦了。”云姑姑微微欠身,退出了院子。
春桃站在门口,包袱还扛在肩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小姐……那咱们今天还走不走了?”
苏婉仪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不走了。”
“那……桂花糕还吃不吃了?”
“……吃。”
苏婉仪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极烬华。
任性的、幼稚的、不可理喻的极烬华。
她说什么“记混了”,狗屁。
她就是不想让苏婉仪去清河县,因为去清河县来回要半个月,半个月见不到人,她觉得不爽。
所以她用一个拙劣到可笑的借口,把人留下来——还让云姑姑来传话,还装模作样地说“朕记错了”。
苏婉仪走到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完,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不是摔,是放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
她想起昨天极烬华让人传话说“先去清河县”,又想起今天极烬华说“朕记错了”。
这女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拿她当猴耍。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你是臣子,你不能跟皇帝生气。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第三遍还没说完,房门被敲响了。
“苏大人。”
是云姑姑的声音,又回来了。
苏婉仪拉开门,看到云姑姑站在门外,手里又多了一封信。
“还有什么事?”
“周掌柜托人送来的。”云姑姑把信递给她。
“说是急事。”
苏婉仪接过信,拆开。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的,但内容更让她心里一沉。
没头没尾,只有几行暗语:
“东边的货仓,被查了。
说是消防隐患,暂时封了。
南边的那批东西,供应商突然说供不了,让另找别家。
北边的……人手,有几个被征去修河了,短期回不来。”
苏婉仪盯着这几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粮仓被查了。
药材供应断了。
陈里正的人手被征去修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