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的修河,是官府的徭役,强行征调,不去就抓人。
苏婉仪闭上眼。
0.5秒。
她只用了0.5秒就知道这是谁干的。
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整个临安府只有一个。
不,整个大熙只有一个。
极烬华。
苏婉仪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在给苏婉仪捣乱。
不是因为她知道了造反的事——不,她应该不知道。
苏婉仪暗暗的想。
要不然来的就应该不是云姑姑,而是锦衣卫了。
应该是因为她单纯的、纯粹的、毫无理由的,想给苏婉仪找麻烦。
好让苏婉仪去找她,去理论,去生气,去失态,去在她面前露出“苏婉仪”而不是“苏大人”的样子。
苏婉仪明白了。
但她不能去找极烬华。
因为在外人看来,她是臣子。
臣子不能因为皇帝“记错了”就跑去理论,那是违逆圣上,是大不敬。
她必须在所有人面前保持温婉得体的样子,哪怕心里已经炸了。
苏婉仪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对云姑姑笑了笑。
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温婉,更得体,更挑不出毛病。
“知道了,多谢云姑姑。”
云姑姑看着她的笑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失望。
但她什么都没说,欠身退下了。
苏婉仪关上门,回到桌前,又倒了一杯凉茶。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粮仓被封了,可以找别的地方存。
药材断了,可以找别的供应商。
人手被征了,可以等他们回来。
这些都是能解决的事,只是要多花时间、多花钱、多费功夫。
极烬华不会真的断了她的路,因为极烬华要的不是她“走投无路”,是她“不得不来找她”。
苏婉仪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大熙女帝,修为高深的修士,来自上界的天之骄女——为了让人来找她,居然用这么幼稚的手段。
苏婉仪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
忍。
她能忍。
毕竟还有沈清霜。
沈清霜昨天才送来王敏之的情报,她的系统能帮上忙,人手也能调动。
粮仓被封了,沈清霜的军营里有地方存粮;药材断了,沈清霜的军医可以供应。
人手被征了,沈清霜的兵可以顶一阵。
苏婉仪打开系统界面,正要给沈清霜发消息——
“苏大人。”
云姑姑的声音第三次从门外传来。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微笑:“云姑姑,还有什么事?”
云姑姑站在门外,手里没有信了。
她只是看着苏婉仪,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苏婉仪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云姑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彻底炸毛的话。
“沈将军……刚刚被陛下叫去了。”
苏婉仪抬着头,眼睛里的平静碎了个干净。
她看着云姑姑,云姑姑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三秒。
苏婉仪读懂了云姑姑眼神里的东西。
不是歉意,不是提醒,是故意的。
这三次,她好像都是故意的。
苏婉仪的嘴角抽了一下:“……云姑姑,您是不是——”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云姑姑低下头,语气恭敬得像在背书。
“奴婢只是传话的。”
你传话传得可真精准。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她想起昨晚沈清霜给她送来的情报,王敏之的底细。
她在心里对沈清霜说了声谢谢,然后对云姑姑说了声“臣知道了”,转身就走。
不是往屋里走。
是往行宫的方向走。
春桃在后面追:“小姐!您去哪儿!”
“去找陛下理论。”苏婉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她的脸色已经涨红了。
不是害羞,是气的。
“可是您刚才不是说不能去吗?违逆圣上是大不敬——”
“我知道。”苏婉仪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但我忍不了了。”
苏婉仪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青色短衫的下摆在晨风中翻飞。
她一手攥着袖口,一手攥着拳头,脸上的表情温婉依旧,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温婉,比发火可怕一万倍。
春桃抱着包袱小跑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小姐要闯祸了”。
云姑姑站在原地,看着苏婉仪远去的背影,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
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浅绿色的宫装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步伐不急不徐,像刚做完一件很费心力但很值得的事情。
十年了。
十年,她看着陛下从一个冰冷的、不知道笑是什么的“上界来客”,变成了一个会因为在意的人疏远而烦躁、会用幼稚的手段折腾人、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发呆的……凡人。
陛下在变好,虽然变好的方式很笨拙。
但云姑姑知道,光靠陛下一个人变,不够。
还需要有人愿意走近她。
苏大人是最好的人选。
不是因为她多完美,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被陛下折腾的时候,不会只想着“忍”,而是会撸起袖子去找陛下理论的。
云姑姑走进行宫的后门,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
她要去给自己泡壶茶,慢慢等。
等苏大人冲到陛下面前。
等陛下那张永远慵懒的脸上,露出那种“她怎么来了”的表情。
那不是冷漠,不是烦躁。
那是——惊喜。
只是陛下自己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