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后堂,极烬华歪在软榻上看折子。
她今天穿的是深红色的常服,墨发散披,赤足踩在脚踏上。
没有外人,她依旧懒得装正经。
沈清霜坐在她下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是她查到的关于王敏之的线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茶案,上面的茶已经凉了。
极烬华在看折子,沈清霜在整理线索。
谁都没说话,但气氛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因为沈清霜至少没有躲着她坐了。
“这个王敏之。”沈清霜指着纸上的一行字。
“他在江南三年,经手的水利工程银子一共十二万两。实际用在工程上的,不到七万。剩下的五万两,账目上写的是‘材料费’、‘人工费’,但我去查了当时的物料单,对不上。”
“嗯。”极烬华的目光还停留在折子上,但她听得很认真。
“而且他跟赵伯庸的关系不只是门生——他女儿嫁给了赵伯庸的儿子,两家是姻亲。”
极烬华的赤瞳微微动了一下。
“姻亲?”
“是,所以赵伯庸在朝堂上一直保他。之前有人弹劾过王敏之,折子到了工部就被压下来了。”
极烬华放下折子,赤瞳看着沈清霜。
“你很能干。”
沈清霜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极烬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只打仗吗?什么时候学会查贪官了?”
沈清霜低下头,没回答。
她不想说这是苏婉仪让她查的。
极烬华也没追问。
她重新拿起折子,正要继续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侍卫的那种沉稳步伐,是一个女人的、带着怒气的、几乎是小跑的脚步声。
极烬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清霜也听到了,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苏婉仪站在门口,青色短衫,发髻微乱,脸上带着一种极烬华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温婉,不是小心,不是试探。
是“我今天非要跟你说清楚”的表情。
她的袖子撸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里什么都没拿,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她没想到苏婉仪会主动来找她。
这些天苏婉仪一直在躲她,能不出现就不出现,就算不得已见面也是一副“臣恭敬从命”的壳子。
极烬华已经习惯了那种疏远,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吧,反正她也不会靠近了”。
现在苏婉仪站在她面前,撸着袖子,红着眼眶,一副要跟她打架的样子。
极烬华愣了一下。
沈清霜也愣了一下。
她看看苏婉仪,又看看极烬华,然后默默地往后缩了缩。
她可不想被卷进去。
“苏婉仪。”极烬华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你——”
“陛下。”苏婉仪打断了她。
极烬华的赤瞳微微睁大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打断过她说话,从来没有。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走到茶案前,站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歪在软榻上的极烬华。
不,不是“居高临下”,是她站着,极烬华躺着,但她没有跪,没有低头,没有任何一个臣子面对皇帝时该有的姿态。
“臣想问陛下一件事。”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赤瞳里的困惑变成了兴味,那种“终于有点意思了”的兴味。
“问。”
“清河县去年到底有没有垮堤?”
极烬华沉默了一瞬。
“……没有。”
“那陛下为什么要说它垮了?”
极烬华又沉默了一瞬。
“……记混了。”
苏婉仪笑了。
那不是温婉的笑,不是得体的笑,是一个被折腾了一整晚、收拾了一整晚行李、准备在破路上颠簸六天、然后被告知“记混了”的人,在崩溃边缘发出的笑。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问问这个女人:“你到底想怎样”。
想让她留下,说啊!
想让她陪着,说啊!
想让她别造反——不,这个不能说。
但其他的,说啊!
不说,用这种幼稚的手段折腾人,算什么?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
“您记混了。臣花了一整个晚上收拾行李,推掉了今天所有的事情,春桃还特意去买了桂花糕——因为您记混了。”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的兴味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她发现,苏婉仪生气的时候,很好看。
不是那种妖冶的、艳丽的好看,是一种鲜活的好看。
像一条河,原本结了冰,现在冰裂了,底下的水在翻涌,带着泥沙、带着落叶、带着一切被冰封住的东西冲出来。
极烬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婉仪没给她机会。
“还有,臣的那些——”
苏婉仪差点说出“粮仓”,在舌尖上硬生生拐了个弯。
她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
她不能直接说“你封了我的粮仓、断了我的药材、征了我的人手”。
那些事,明面上跟她没有关系。
粮仓是周掌柜的,药材是李大夫的,人手是陈里正的,她不能替他们出头,因为一出头,就等于承认那些是她的人。
“——臣认识的那些商贩,最近遇到了点麻烦。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苏婉仪选择了一个不会暴露自己的角度。
“周掌柜的粮仓被查了,李大夫的药材被扣了,陈里正的人手被当地县衙叫去服劳役了。陛下,这三件事,您知道吗?”
极烬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因为这些都是她让云姑姑安排的。
不是真的要阻止苏婉仪,是——她就是想让苏婉仪不舒服。
苏婉仪让她不舒服了,她也要让苏婉仪不舒服。
但此刻,苏婉仪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眶,撸着袖子,一字一句地质问她。
极烬华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有点幼稚。
不,不是“有点”,是很幼稚。
但她不会承认的。
“朕……不知道。”
极烬华移开目光,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慵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苏婉仪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双从来不逃避任何人的赤瞳此刻微微偏开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在做坏事被抓包的时候,跟任何普通人都没有区别。
她也知道心虚。
也知道躲。
也知道不好意思。
苏婉仪的气消了一小半,但还有一大半堵在胸口。
“陛下,那臣再问一句——沈将军为什么在这里?”
极烬华又愣了一下。
“她在查王敏之,朕让她查的。”
“查王敏之?”
“对。”
苏婉仪转头看向沈清霜。
沈清霜一脸无辜地点头:“正事,真的是正事。”
苏婉仪看着她,又看了看极烬华,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云姑姑带沟里了。
云姑姑说“沈将军刚刚被陛下叫去”——没说完,故意没说“去办正事”。
就是要让她误会,让她炸毛,让她冲到极烬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