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云姑姑。
您可真是……腹黑。
她睁开眼,发现极烬华正在看她。
那双赤瞳里,没有了慵懒,没有了漫不经心,只有一种....
苏婉仪说不上来。
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在等大人发落。
“苏婉仪。”极烬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坐下说。”
苏婉仪没坐。
她站在那里,看着极烬华穿着的深红色常服、散披的墨发、赤足踩在脚踏上的样子。
这个女人杀了一百多个土匪眼睛都不眨,砍了三十七个贪官的手不抖,但她做错了事被质问的时候,会让对方“坐下说”。
苏婉仪忽然觉得,也许她不是不懂人。
她只是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做错了事要说“对不起”。
“陛下。”苏婉仪的声音放软了,但语气依然坚定。
“臣不想坐下,臣想把话说清楚。”
极烬华看着她,没说话。
“陛下这几天做的这些事——让臣去清河县、查周掌柜的粮仓、扣李大夫的药材、征陈里正的人手——臣知道陛下不是真的要阻止臣做什么。陛下只是……无聊了。或者,不高兴了。”
极烬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陛下想让臣忙起来,想让臣多跑路,想让臣不得不来找陛下。因为臣最近没来找陛下,陛下不舒服了。”
极烬华的赤瞳微微眯起。
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苏婉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但这些事,陛下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做。”苏婉仪看着她的眼睛。
“陛下可以直接说。”
“说什么?”极烬华的声音有些哑。
“说——”苏婉仪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说什么?
说“你来找我”?
极烬华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苏婉仪忽然明白了,极烬华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你来找我”,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对别人说。
就像一个人从没被爱过,就不知道怎么去爱。
苏婉仪心里那股气,彻底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算了。”苏婉仪摇了摇头。
“臣不该说这些。臣僭越了。臣告退。”
她转身要走。
“苏婉仪。”
极烬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苏婉仪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
极烬华已经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赤足踩在青砖地上,深红色的常服垂到脚踝,墨发散披在肩上。
她的赤瞳看着苏婉仪,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激烈的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清河县的事……是朕不对。”
苏婉仪愣住了。
沈清霜也愣住了,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
极烬华说“是朕不对”。
不是“朕记混了”,不是“朕不知道”,是“是朕不对”。
这四个字,从大熙女帝的嘴里说出来,从那个赤瞳艳烈、杀伐果断、从来不会低头的人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道歉都重。
苏婉仪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没想到。
没想到极烬华会说。
苏婉仪快步走过去。
极烬华看着她快步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主动靠近她,不习惯不用强迫就有人愿意走过来。
苏婉仪注意到了那半步的退让,心里酸得很厉害。
她在极烬华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她。
极烬华比她高半个头,平时苏婉仪总是微微低着头,以臣子的姿态。
但此刻,她仰着头,看着那双赤瞳,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臣不需要陛下说‘是朕不对’,臣只需要陛下——以后想见臣的时候,直接说‘苏婉仪,过来’。臣会过来的。”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碰了一下苏婉仪的手背。
苏婉仪的手背很凉。
极烬华的手指很暖。
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了不到一秒,极烬华就收回了手,转身坐回软榻上,拿起折子挡住了脸。
“朕……看折子了,你出去。”
她的声音闷在折子后面,听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慵懒,反而带着一丝慌张。
苏婉仪站在原地,看着折子后面露出的那一小截泛红的耳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霜。
沈清霜正张着嘴,一脸“怀疑人生”“我刚才看到了什么”的表情。
苏婉仪朝她使了个眼色,回头再说。
沈清霜微微点头。
苏婉仪走出后堂,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个堵了好几天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
苏婉仪走后,后堂安静了好一会儿。
极烬华还举着折子,挡着脸。
沈清霜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见过极烬华这副模样。耳朵红红的,折子举得有点歪,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刚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陛下。”沈清霜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声音闷在折子后面。
“折子……拿反了。”
极烬华把折子翻过来,继续举着。
沈清霜抿住嘴,忍住了笑。
又过了一会儿,极烬华把折子放下了。
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耳尖还残留着一丝浅红。
她看了沈清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
“今天的事……”
“臣什么都没看到。”沈清霜说得很真诚,真诚得都有点假了。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哼了一声,重新歪回软榻上。
她看着屋顶的横梁,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苏婉仪说——“陛下想见臣的时候,直接说‘苏婉仪,过来’。臣会过来的。”
极烬华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
她不会说。
不是不想,是不会。
但她记住了。
沈清霜看着极烬华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和那双比平时亮了一些的赤瞳,在心里默默地想,云姑姑,您真是高手。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行宫里,最懂极烬华的人,不是她,不是苏婉仪。
是那个永远站在角落里、永远不争不抢、永远拿着一杯茶和一卷绢帛的云姑姑。
十年。
她用了十年,把一颗冰封的心,焐出了一条缝。
而苏婉仪,刚刚顺着那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沈清霜低下头,继续整理王敏之的线索。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不是因为线索有了进展。
是因为她知道,极烬华今天的心情,会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