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的表情是正常的,正常的看方案,正常的吃饭,正常的睡觉,正常的跟赵元良说话。
但春桃说她没有笑过。
“奴婢不是说您错了。”春桃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奴婢只是觉得……小姐您跟陛下,明明都在意对方,为什么非要搞得跟仇人一样?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服软。奴婢看着都替你们累。”
苏婉仪看着春桃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关心。
“你不懂。”苏婉仪说。
“奴婢是不懂。”春桃瘪了瘪嘴。
“但奴婢知道,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她。不说的话,万一哪天来不及了呢?”
苏婉仪的手顿了一下。
来不及。
她想起那个三岁的孩子,想起清源县那个村子里的四十二具尸体,想起秀水县田埂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我这把老骨头,还等得到吗?”
等不到,有些人就是等不到。
苏婉仪站起身,脚踝还微微有些疼,但她没有在意。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她不知道极烬华此刻在哪里。
可能还在回京的路上,可能已经到了,可能在御书房里看折子,可能歪在软榻上发呆。
她不知道极烬华会不会偶尔想起她,会不会后悔没有亲自来送令牌,会不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令牌握在手心里摩挲,然后想起令牌已经送出去了。
苏婉仪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黄叶。
“春桃。”
“奴婢在。”
“准备一下,后天去秀水县。”
“啊?小姐您又要去?咱们不是刚从秀水县回来吗?”
“堤坝的事不能再等了,极……陛下给了我令牌,我要用。”
春桃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片黄叶在她手心里被风吹走,看着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
“小姐。”春桃的声音很轻。
“您是不是想陛下了?”
苏婉仪没有回答。
她没有回头,但春桃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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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婉仪给沈清霜发了一条消息。
苏婉仪:“令牌收到了。”
沈清霜的回复很快:“什么令牌?”
苏婉仪把御令的事说了一遍,沈清霜那边沉默了很久。
沈清霜:“她说‘别死了’?”
苏婉仪:“嗯。”
沈清霜:“她就不能说点别的?”
苏婉仪:“她不会说别的。”
沈清霜那边又沉默了很久。
沈清霜:“苏婉仪,其实她会,她只是说不出口。你知道她今天在路上跟我说什么吗?她说‘苏婉仪的脚伤还没好,让太医再配一副药送去’。我问她‘陛下为什么不亲自跟她说’,她就不说话了。”
苏婉仪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光幕上悬了很久。
苏婉仪:“她不会说的,这辈子都不会。”
沈清霜:“那你呢?你会说吗?”
苏婉仪看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苏婉仪:“……不知道。”
沈清霜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那是系统自带的,沈清霜第一次用,跟她本人的气质完全不搭。
沈清霜:“你们俩真是绝配。一个死傲娇,一个死倔驴。谁都不先开口,谁都不先低头。我夹在中间,快被你们俩折腾死了。”
苏婉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婉仪:“辛苦你了。”
沈清霜:“知道就好。行了,不跟你说了。她又在看折子了,我去给她倒杯茶。你好好养伤,别死了。”
苏婉仪:“你也是。”
沈清霜没再回复。
苏婉仪关掉系统界面,把令牌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令牌离她的脸很近,她能闻到金属的味道。
甚至她还能隐隐感觉到那种被人反复握过的、带着体温和汗渍的、属于极烬华的味道。
苏婉仪把令牌握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极烬华站在她面前,穿着玄金色的帝袍,赤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苏婉仪等了很久,等着她开口。
但极烬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转身走了。
苏婉仪在梦里追了上去。
但她跑得很慢,怎么也追不上。
极烬华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道金色的光里。
苏婉仪在梦里没有哭。
但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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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婉仪带着春桃和赵元良,去了秀水县。
她没有用极烬华的令牌,还没到用的时候。
她要先去看,去量,去算,算出修好秀水县这段垮塌的堤坝到底需要多少银子、多少材料、多少人手。
然后她再决定,这块令牌是拿去府衙调银子,还是拿去县衙调人,还是留在手里当个念想。
赵元良走在最前面,卷着袖子,裤腿上全是泥。
他蹲在垮塌的堤坝上,用手摸了摸裸露的黄土,回头对苏婉仪说:“苏大人,这段堤坝至少需要三千两银子。材料可以从临安府调,人工可以从附近几个村子征。工期如果赶一赶,两个月差不多能完工。”
苏婉仪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段垮塌的堤坝,看着远处被淤泥覆盖的稻田,看着田埂上坐着的那些老人。
“两个月太久了。”
赵元良愣了一下。
“苏大人,这已经是最快的工期了。”
“再加人手。”
“加人手需要银子。”
苏婉仪从袖子里取出那块玄金色的令牌,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赵元良的脸色变了。
“这是——”
“御令,见令如见人。”苏婉仪把令牌收回袖子里,语气平静。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赶工期。一个月,能不能做到?”
赵元良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段垮塌的堤坝,咬了咬牙。
“能。”
苏婉仪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那片被淹没的稻田。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秀水县的堤坝,三千两银子。她的积分清零了,粮食药材全搭进去了,周掌柜的粮仓只够再撑两个月。如果要在一个月内准备好物料,再在一个月内修好这段堤坝,她必须动用令牌去府衙调银子,而府衙的银子是朝廷的,动了就要欠朝廷的——不,不是欠朝廷的,是欠极烬华的。
苏婉仪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令牌。
看不起我是吧极烬华。
我一定要将军你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堤坝的方向走去。
脚踝还有些疼,但她走得很快。
春桃在后面追:“小姐,您慢点——”
苏婉仪没有慢。
她不知道极烬华在京城做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看江南送去的折子,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在江南跟她吵架的女人。
但她知道堤坝必须修好。
修好了,秀水县的三千七百个人就不用再等了。
修好了,她就可以挺直腰板回京城,站在极烬华面前,把令牌还给她,说一句“极烬华,我没有死,堤坝也修好了,倔女人该给我说句软话了吧”。
苏婉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真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