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
苏婉仪没有去送。
她坐在水利衙门的偏房里,面前摊着秀水县的堤坝图纸,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的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车轮声,那是极烬华的车队,正在离开临安府。
她没有起身,没有推开窗,没有看一眼。
马蹄声渐渐远了,远到听不见。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不去送送陛下?”
“不去。”
“可是……”
“我说了不去。”
春桃闭嘴了,退了出去。
苏婉仪一个人坐在偏房里,图纸上的线条在她眼前模糊了。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视线清晰了,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
不去送,不是因为不想见。
是因为见了面,她怕自己会问出那句“陛下,您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怕极烬华说“没有”。
更怕极烬华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用那双赤瞳看着她,然后转身走。
苏婉仪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画歪了,她用笔尖戳了一下歪的地方,把纸戳了一个洞。
春桃在外面听到“啪”的一声脆响,探头一看,小姐的笔断了。
她缩回头,没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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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走后第二天,云姑姑来了。
苏婉仪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脚踝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太医说要多走动,但不能太累。
她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秀水县的方案,看得入神。
云姑姑走进来的时候,苏婉仪没有听到脚步声。
直到一个影子落在她的方案上,她才抬起头。
浅绿色的宫装,发髻一丝不苟,面容和善平静。
云姑姑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袋,袋口系着金色的丝线。
云姑姑的脸上带着一种苏婉仪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只是平时的沉稳,没有腹黑时的狡黠,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知道不能说,只能压下去,压在平静的面具下面。
“苏大人。”云姑姑微微欠身。
“陛下让奴婢把这个送来给苏大人。”
苏婉仪接过锦袋,解开丝线,从里面取出一块令牌。
玄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
令牌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是被人握在手里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苏婉仪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云姑姑。
“陛下说,秀水县的方案,她不会改。朝廷的银子,该给清河县还是给清河县。这是她批的,不会变。”
云姑姑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反复练习过很多遍的话。
“但苏大人选了第二条路。这块令牌,是给苏大人走第二条路用的。见令如见人。苏大人需要什么,拿着它去府衙、去县衙、去任何地方,没有人敢拦。”
苏婉仪握着令牌,指腹摩挲着那道被磨得光滑的边缘。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气愤,不是因为激动。
她在极烬华冰冷理智的话里,读到了另一种东西:上面写着“我不会帮你”,底下还藏着一行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苏婉仪垂下眼睫。
她想起沈清霜说的“她只会站在那里,等你走过去。”
极烬华没有站在那里等她走过去。
极烬华走了,但她留下了一块令牌,一块被她握在手里反复摩挲过的令牌。
她在犹豫什么?犹豫要不要给?犹豫自己该不该低头?犹豫了多久?犹豫到最后,还是给了。
但给的方式不是亲自来,是让云姑姑来。
苏婉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那种无奈。
云姑姑看着她,没有走。
“苏大人。”云姑姑的声音放得很轻。
“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带给苏大人。”
苏婉仪抬起头,等着。
“陛下说——‘别死了。’”
苏婉仪愣住了。
别死了。
不是“好好办事”,不是“别让朕失望”,不是“秀水县的堤坝修不好提头来见”。
是“别死了”。
三个字,从极烬华嘴里说出来,比千军万马都重。
苏婉仪低下头,用力地眨了一下眼。
她不想在云姑姑面前失态,但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那个被堵住的地方,堵住的那些东西全涌了上来。
委屈、不甘、怨气、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微微发烫的暖意。
“臣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涩。
“请云姑姑代臣谢陛下。”
云姑姑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春桃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云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看了看苏婉仪手里的令牌。
“小姐,陛下的令牌?”
苏婉仪没有回答。她把令牌握在手心,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凉意。
令牌是凉的。
但被磨得光滑的边缘,让她觉得那上面还残留着极烬华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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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姑姑走后,苏婉仪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
春桃不敢打扰她,在屋里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假装自己很忙。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
苏婉仪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手里握着令牌,膝盖上的方案被风吹翻了一页,她没有翻回来。
她在想一件事,极烬华是什么时候把这块令牌握在手心里反复摩挲的?是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吵架之后?还是更早?
她摩挲它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朕凭什么要给你”?还是在想“给了你,你会不会更得意”?
苏婉仪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大熙女帝,上界修士,杀人如麻的修罗,送一块令牌还要让云姑姑代劳,还在令牌上留下了偷偷犹豫的证据。
真是个……
苏婉仪在心里骂了半句,没骂完。
她闭上眼,感受手心里的令牌。
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了。
她睁开眼,把令牌举到眼前,看着上面那条五爪金龙。
龙的眼睛是刻出来的,没有颜色,但苏婉仪觉得那双眼睛跟极烬华的眼睛很像。
都是令人感到寒意的瞳孔。很深,很烫,被压着,不让出来。
苏婉仪把令牌贴在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这块令牌是极烬华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一个人把自己最贴身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的证明。
“云姑姑说,陛下让您别死了。”春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苏婉仪放下令牌,收进袖子里。
“听到了。”
“那您还生气吗?”
苏婉仪转过头看着春桃,春桃缩了缩脖子。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您这些天都没笑过。”
苏婉仪沉默了一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笑过?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