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没有再见过极烬华。
那天从书房回来之后,她的脚踝伤口又养了五天才勉强能落地走路。
赵元良每天来汇报水利工程的进展,带着图纸和账目,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他是个认真的人,认真到有些刻板,每一笔银子、每一尺堤坝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苏婉仪不烦他,因为他的认真让她省了很多心。
春桃倒是烦了,私下跟苏婉仪嘟囔:“那个赵大人,每天来每天来,是不是还对小姐有心思?”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说:“他是来办事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风花雪月?”
春桃瘪了瘪嘴,不敢再说了。
沈清霜也来,但不是每天。
她的伤好得快,炼气二层的金火灵根在疗伤方面确实比苏婉仪的修为强得多。
第五天她已经在院子里练刀了,刀风呼呼的,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到。
苏婉仪有一次让春桃扶着她去看,沈清霜正好收刀,转过身来,额头上有薄汗,眼睛亮得像星星。
“看什么看?”沈清霜用刀尖指着她,语气是凶的,但嘴角是翘的。
“看你什么时候把院墙拆了。”苏婉仪面无表情。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沈清霜把刀收回鞘里,走过来,蹲在苏婉仪面前,仰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苏婉仪能看到她左肩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眼角那道旧伤疤。
那是她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时留下的。
“苏婉仪。”沈清霜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将军。
“嗯。”
“你跟她……就这么算了?”
苏婉仪知道沈清霜说的是谁。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
“没什么算不算的。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路。本来就不是一条路。”
沈清霜蹲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你们俩真像。”
苏婉仪皱眉。
“哪里像?”
“都是倔狗,谁也不让谁。”
沈清霜说完,没等苏婉仪反驳,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但你比她好一点。你会认错,她不会。”
苏婉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在春桃的搀扶下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她拿起桌上的水利方案,翻开第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空。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想往前走,但前面没有路了。
极烬华没有来找过她。
一句问候、一张纸条、一个口谕,什么都没有。
苏婉仪知道极烬华每晚来过,因为春桃每次都“恰好”起夜,每次都“恰好”撞见陛下站在小姐门口。
但极烬华从来没有进来过,没有敲过门,没有让苏婉仪知道她知道。
苏婉仪不懂。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既然在意,为什么不开口?
既然不想见她,为什么还要来?
她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
极烬华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不会说“对不起”,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们和好吧”。
这些话不在她的字典里,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所以她只能站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
苏婉仪想到这里,心里那股气消了一些。
但只是消了一些,剩下的那些堵在胸口,出不去,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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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苏婉仪能自己走路了。
她换了一双软底布鞋,伤口处还缠着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她去了水利衙门,看了赵元良整理的账目,又去了秀水县。
路很远,马车颠簸了两个时辰才到。
秀水县的堤坝垮了一大段,黄土裸露在外,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河水已经从缺口退去了,但两岸的稻田还泡在水里,淤泥堆积,有半人高。
几个老人坐在田埂上发呆,看到苏婉仪的马车停下来,有人认出了她。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苏婉仪的手,眼泪掉在苏婉仪的手背上。
“苏姑娘,您可来了……他们说朝廷不给修堤了,是真的吗?”
苏婉仪握紧她的手,声音平稳。
“朝廷会修的,只是要等一等。”
“等到什么时候?明年?后年?我这把老骨头,还等得到吗?”
苏婉仪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片被淹没的稻田,看着那些坐在田埂上发呆的老人,看着远处几间半塌的土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等不到。
明年,后年,有些人就是等不到。
她在秀水县待了一整天,走了三个村子,看了五段垮塌的堤坝,记了满满一本子的笔记。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春桃在她旁边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苏婉仪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田野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她想起极烬华那天在书房里的样子。
赤瞳里翻涌的杀意和理智的拉扯,推她肩膀的那只手,还有那一瞬间的、几乎看不见的后悔。
苏婉仪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见极烬华还是不想见。
见了面,说什么?说“陛下我错了”?她没有错。
说“陛下你是对的”?极烬华也不是全对。
她们之间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两个人站在两条不同的路上,看着两个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