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了苏婉怡这么久,她也大概明白了苏婉怡潜藏着的心思。
但平心而论,苏婉怡造反成功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因为极烬华自己就可以解决所有人。
极烬华好似没有听出来刚才云姑姑的口误一般,但也可能是根本不在意。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靠在床头的身姿似乎松弛了一些。
刚才听到粮食消耗、积分清零时,她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现在听到“暂时搁置”,又慢慢松了下来。
云姑姑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在江南修堤坝,一个在京城批折子。
明明都对对方有那么点意思,但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示弱。
苏婉仪被推伤了脚踝,疼得眼眶都红了,硬是一个字没服软。
极烬华后悔了,心里堵得慌,嘴上却一句“对不起”都不说,只让云姑姑送去御令和一句“别死了”。
现在呢?一个在工地上把自己累得泡澡都能睡着,一个在这里听她的事听得走神。
云姑姑无话可说。
她将第二份绢帛也折好收起,重新纳入袖中,然后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陛下,今日的密报就这些。”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柳文昭那边。”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让锦衣卫盯紧了。王敏之的案子让沈清霜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至于那些从江南来的生面孔……查清楚底细,如果是柳文昭的人,记下来,不必动。”
“是。”云姑姑一一记下。
“秀水县那边。”极烬华顿了顿。
“堤坝修好之前,不要打扰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是。”
“还有。”极烬华忽然补充道。
“让锦衣卫在秀水县周围布几个暗桩,柳成安虽然死了,但柳文昭未必会罢手。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
云姑姑应下,心里明白极烬华这是在担心苏婉仪的安危。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问:“陛下,还有别的吩咐吗?”
极烬华想了想,摇头。
“没有了。”
云姑姑便行了一礼,后退两步,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手刚搭上门扉,身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等等。”
云姑姑停住,回过身。
极烬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床头坐了起来,墨发垂在两侧,赤瞳直直地看着她,表情是那种少有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认真。
“云姑。”她用了这个私下里才会用的称呼。
“那两本书……朕看完了。”
云姑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了一眼小几上那两本《江南风物志》和《山川游记》,然后迅速收回来,面色如常。
“陛下觉得如何?”
极烬华沉默了几息。
“不怎么样。”
云姑姑心里微微一松。
她其实也猜到了,那种市井流传的粗浅画册,怎么可能入得了极烬华的眼?
毕竟她可是极烬华。
凡界的“神”。
大熙朝的“光”。
怎么可能——
“那些都是教人怎么在床笫中更舒服一些的。”
极烬华的语气带着一丝嫌弃,像是吃到了不合口味的点心。
“朕会这些。”
云姑姑:“……”
这句话,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面上仍不改色。
她会。好的,她知道她会。她真的不想知道她会。
“朕要的不是那种。”极烬华的手指在锦被上画着圈,目光微微偏开,像是在组织语言。
“朕要的是……让人更‘迷’上朕的那种。”
云姑姑眨了眨眼。
“就是。”极烬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太自在的表情。
“怎么让人……越来越离不开……那种。”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但云姑姑听清了。
她听清了,并且内心已经千疮百孔了。
云姑姑活了三十一年,没谈过恋爱,没对谁动过心,连春宫图都没看过几眼。
她这辈子最大的感情波动,就是看着极烬华从十六岁样貌的小姑娘长成二十六岁的女帝,从一个心高气傲的修仙界嫡长女变成凡界杀伐果断的君主。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极烬华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被委派这样一个任务。
先是去淘那种书,然后被评价“不怎么样,朕会这些”,然后被要求换一种品类,不是教人怎么让身体更舒服,而是教人怎么让心更迷恋。
云姑姑的内心在呐喊:陛下,您是大乘期修士,您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一座山,您为什么要让她一个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的老姑娘去给您找“怎么让人更迷恋您”的书???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表情依然沉稳,眼神依然平静,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她微微颔首,用一种汇报军机大事的严肃语气说道:
“陛下的意思是……想要一些关于……增进情感、加深羁绊的书籍?”
极烬华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在笑。
云姑姑没有。
极烬华便“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床头,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去找一些正常的来。”她说。
“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
云姑姑内心:昨天您让我找的那两本也是您说“去找两本有意思的书来”的,现在您说它们是“乱七八糟的”。
但她嘴上答的是:“是,奴婢明日就出宫去寻。”
“要好的。”极烬华又补了一句。
“不要糊弄朕。”
“奴婢不敢。”
极烬华这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
云姑姑行了最后一礼,转身走到门口。
这一次,极烬华没有再叫住她。
云姑姑拉开门,冷风裹着夜寒涌进来,她迈出门槛,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极烬华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她瘦了没有……”
云姑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她端着空托盘,沿着长廊往回走。
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的脚步平稳得像是踩在尺子上,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
路过一处转角时,她终于停下脚步,靠在柱子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
冬天的星星又冷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云姑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袖中掏出那块绢帛。
不是锦衣卫的密报,是她自己的帕子。
她拿帕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又把它塞回去。
然后她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想了一下明日出宫该去哪条胡同、哪家书坊,才能找到那种“正常的”“好的”“不是乱七八糟的”书。
她的内心再次千疮百孔。
但她面色如常地迈开步子,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夜色里。
尚书房偏殿内,极烬华一个人靠在床头,过了很久,才伸手从小几上拿起那本《江南风物志》。
她翻开书封,露出里面真正的内页。
一幅工笔细描的春宫图,画的是两个女子在花间相拥,姿态缠绵。
极烬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画页翻过去。
后面是文字,蝇头小楷写着什么“抚其背而吻其颈,则气促而肤红”之类的句子。
极烬华又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无趣。
她把书合上,随手丢到一边,拿起另一本。
这一本更过分,开头就是“解带宽衣,玉体横陈”之类的话,配图也更加露骨。
极烬华看了两眼,眉头微皱,把书也丢了回去。
“都是些没用的。”她喃喃道。
她靠在床头,望着帐顶出神。
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苏婉仪的脸。
不是她温婉浅笑的样子,而是她在秀水县的工地上,浑身湿透,泡澡泡到睡着,被春桃从桶里捞出来的样子。
然后又浮现出沈清霜的脸。
她今晚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系玉带,说“我爹”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
极烬华闭上眼,把脸偏向一边。
“烦死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翻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背对着烛火,不再动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这一室的安静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