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洗完澡,换了寝衣,正坐在铜镜前擦头发。
头发太长了,每次洗都费半天劲,擦干更费劲。
她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水珠溅了一镜子,模糊了她的面容。
“将军,我来吧。”春兰从门外走进来,接过她手里的棉帕,熟练地帮她绞干头发。
春兰是沈府的丫鬟,跟了沈清霜三年,手脚麻利,话不多,深得沈清霜信任。
“不用太仔细,差不多就行。”沈清霜闭着眼说。
“反正明天还得洗。”
“将军这话说的,头发哪能天天洗,伤身子。”春兰一边擦一边絮叨。
“再说了,明天老爷寿宴,您这头发得好好梳个发髻,不能像平时那样随便绑个马尾就了事。”
沈清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春兰擦了一会儿,忽然放轻了动作,压低声音说:“将军,姑太太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沈氏那标志性的、快得像倒豆子一样的声音。
“清霜!睡了吗?”
沈清霜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已经被推开了。
沈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和几碟小点心,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透着一股“我有话要跟你说”的精明劲儿。
“姑姑。”沈清霜坐直身子,示意春兰退到一边。
“这么晚了,您还不歇着?”
“歇什么歇,明天就是你爹的寿宴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睡不着。”沈氏把托盘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沈清霜对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你这头发怎么还湿着?春兰,去拿条干帕子来,再拿把梳子,我给她梳。”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清霜有些无奈地看着沈氏:“姑姑,我都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二十六怎么了?二十六就不是你姑姑了?”沈氏白了她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梳子。
春兰动作快,已经取回来了,绕到她身后,解开她已经半干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理起来。
沈氏的力道比春兰轻,梳齿从头皮划过,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
沈清霜不自觉闭上了眼睛,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梳子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然后沈氏开口了。
“清霜啊。”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你在京城也待了好一阵子了,北疆那边……不急着回去?”
沈清霜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李沉舟在那儿盯着,出不了乱子。”她说,语气平淡。
“李沉舟是你的副将,他能替你盯着军务,能替你盯着别的?”
沈氏的手没有停,梳子还在发间穿梭,但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
“清霜,姑姑是过来人,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姑姑得说。”
沈清霜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沈氏梳了几下,忽然叹了口气。
“宫里那些传闻,你当姑姑没听见?”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京城里都在传,说镇北大将军迟迟不回北疆,是被陛下……‘养’在宫里了。”
沈清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沈氏感觉到她的僵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梳。
“姑姑不是来质问你的。”沈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的、试探的温柔。
“姑姑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沈清霜沉默了片刻。
“姑姑觉得呢?”她反问,声音有些哑。
沈氏绕到她面前,弯下腰,仔细端详她的脸。
烛光下,沈清霜的面容英气依旧,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齿痕,那可不是自己咬的。
沈氏的目光在那处齿痕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直起身,继续给她梳头。
“瘦了。”沈氏说。
“比上次见你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有青,是不是没睡好?”
沈清霜没有否认。
“心里有事?”沈氏问。
沈清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沈氏不再问了,只是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些,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姑姑,”过了好一会儿,沈清霜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说……一个人要是对你好,但是从来不说为什么,也从来不说……喜不喜欢你,那算怎么回事?”
沈氏的手停了。
她看着沈清霜的侧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峻果决的脸,此刻在烛光下显出一种少见的、柔软的神情,像是一只把肚皮翻出来的刺猬,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沈氏心里一酸。
她是看着沈清霜长大的。这个侄女从小就要强,三岁学骑马,五岁学射箭,十岁就能跟着父兄上猎场。
她母亲去世的时候,沈清霜才十二岁,一滴眼泪都没掉,跪在灵堂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个大人一样招呼来吊唁的宾客。
沈氏那时候就知道,这孩子的心里有一座城墙,高得谁也翻不过去。
但现在,那座城墙好像裂了一条缝。
“清霜。”沈氏放下梳子,坐回到沈清霜对面,认真地看着她。
“你跟姑姑说实话,你和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