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的礼仪传统,可追溯至上界开辟之初。完整的礼仪体系,涵盖了从出生到死亡、从进食到战斗、从求偶到决裂的每一个环节。单是‘进食’一项,便有七十二条细则,包括但不限于:落座时龙尾当置于椅侧不可触地、持筷——龙族也有筷,但与凡界不同——时食指不可高于中指、饮汤时不可发出声响、咀嚼时不可露齿、夹菜时不可越过他人筷尖、剔骨时不可用手需用筷尖、食毕筷尾当对齐桌沿……”
她一串话说下来,连气都没喘一下,像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古董在清点家珍。
“至于敬酒,细则一百三十七条。称呼,细则二百零四条。座次,细则——”
“林公子。”云姑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她在极烬华身边十年,见过修仙界的灵力、见过极烬华一剑抹杀上百人、见过时间被龙族权柄凝固。
她的世界观已经在地牢里被重塑过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一切“超出认知”的事物。
但她万万没想到,击溃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权柄,而是一堂礼仪课。
一堂龙族皇女给她上的、关于“你们凡界的礼仪太简陋了”的礼仪课。
林澪一停了下来,看着云姑姑,金色的竖瞳里那点困惑的神情终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了然。
“本座并非在挑剔汝。”她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认真。
“本座只是觉得,汝方才讲了那么多,本座若只听不回,未免不恭。”
云姑姑沉默了片刻。
“所以林公子方才一直在认真听,是因为……”
“打断别人说话,是不合规矩的。”林澪一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
“汝在教本座规矩,本座便当守学生之礼。待汝教完,本座再问。”
云姑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一丝不苟的、美得不真实的脸,忽然觉得这位龙族皇女和自家陛下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
都是那种会把“规矩”刻进骨头里的人,也都是那种会用自己的“规矩”把别人逼疯的人。
林澪一停了几息,继续说。
“本座见汝方才讲了许久,以为凡界之礼仪必有精妙之处,这才耐心倾听。”
她微微偏头。
“但听下来……确实不过如此。”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云姑姑彻底颓败的举动。
林澪一伸出手,将云姑姑刚才因为讲课而微微歪斜的领口,用两根手指轻轻正了正。
动作极快,快到云姑姑根本没反应过来。
但那一下的力道、角度、手法。
云姑姑是宫里人,她懂礼仪。
她知道,真正懂礼仪的人,替他人整理衣冠时,手指不会触碰到对方的皮肤,不会让对方的衣物产生褶皱,不会让对方感到被冒犯或突兀。
林澪一的动作,完美到无可挑剔。
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领口的边缘,以腕力轻轻一提一拉,领口便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全程没有碰到云姑姑的脖子,没有碰到她的锁骨,甚至连她领口的刺绣都没有被压出一道褶。
云姑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
又抬头看了看林澪一。
林澪一已经收回了手,重新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仪态万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汝方才说,‘直视太久’被视为冒犯,”
林澪一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但在龙族,错视,即在不该看的时候看、在该看的时候不看、看错了位置、看久了或者看短了,皆为大忌。本座见过一位龙族使节,因在与别族谈判时多看了对方王座旁的一盏灯,被对方视为‘觊觎王座’,谈判破裂,两国交兵。”
云姑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林……林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您的意思是……”
林澪一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本座的意思是,凡界的礼仪,对凡界而言,已然足够。但若以龙族的标准来衡量……”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了一个她觉得最客观、最不伤人的说法。
“尚在起跑线上。”
尚在起跑线上。
云姑姑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三遍。
尚。在。起。跑。线。上。
她刚刚口干舌燥地讲了大半个时辰,把她毕生所学的凡界礼仪倾囊相授,从座次到敬酒,从用筷到交谈,从称呼到离席,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她以为自己已经讲得很全面、很细致、很专业了。
结果在龙族皇女眼里,这些东西“尚在起跑线上”。
云姑姑的内心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一种超越了所有这些情绪的、近乎哲学层面的茫然。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不是凡界的礼仪太少,是龙族的礼仪太多。
多到人类的礼仪史,在龙族的礼仪传统面前,连一章都算不上。
多到她十年的宫廷经验,在龙族皇女眼里,大概相当于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崽在向长跑冠军讲解“怎么迈腿”。
因为龙族的寿命很长,长到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每一天都达到这种“完美”的礼仪。
云姑姑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她的面色恢复了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平静了。
因为她的内心已经千疮百孔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声音。
“噗。”
云姑姑转过头。
极烬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窗外。
窗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云姑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不是冷,是笑。
她在憋笑。
云姑姑盯着那个抖动的肩膀看了两息,脑子里飞速回放了从上车到现在的所有画面。
极烬华让她教林澪一规矩。
极烬华说“教教她,别等会出糗了”。
极烬华靠在窗边闭着眼睛,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然后林澪一安静地听完了她口干舌燥的半个时辰,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礼貌、极其无懈可击的态度,指出了她讲的规矩里的六处“不够周全”,并附上了一套连云姑姑都挑不出一丁点毛病的、更加完美的礼仪细则。
然后极烬华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云姑姑的内心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完美的、彻底的、不可逆的千疮百孔。
合着她在车上讲了半个时辰,口干舌燥,小心翼翼,事无巨细,生怕哪里说错了得罪了这位龙族皇女,全是被极烬华逗着玩了?
“陛下。”
云姑姑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个不该上扬的弧度。
极烬华没有回头,肩膀还在抖。
“陛下。”云姑姑又叫了一声。
极烬华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表情是正经的,赤瞳清明,嘴角平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沉思中回神的君主。
但她的眼角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湿意,那是憋笑憋出来的。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是正经的,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个不该上扬的弧度。
云姑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公子的规矩比奴婢懂的多?”
极烬华眨了眨眼。
“朕不知道。”她说,语气真诚得不像真的。
“朕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是懂规矩的人,凑在一起应该挺有意思的。”
她知道自己指派云姑姑去教林澪一凡界礼仪,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龙族。
那是龙族。
在修仙界的万族之中,龙族是最讲究规矩和礼仪的种族之一。
不,不是“之一”,是“之最”。
而林澪一,是龙族正统的第二皇女。
她是从小在那种环境里浸泡长大的,规矩和礼仪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遵守礼仪和呼吸一样自然。
云姑姑深吸了一口气。
林澪一坐在对面,金色的竖瞳在极烬华和云姑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微微皱了皱眉。
“本座说错什么了吗?”她问。
“没有。”极烬华说。
“你说得很好。”
“那汝为何笑?”
极烬华顿了一下。
“……朕没笑。”
“汝的肩膀在抖。”
“那是马车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