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澪一低头看了看车厢的地板。
马车正行驶在京城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平稳得连杯中的水都不会晃。
她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困惑。
“凡界的马车,颠簸至此?”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
“……嗯。凡界的路,不好。”
林澪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但出于礼貌,她没有追问。
云姑姑坐在一旁,看着自家陛下睁着眼睛说瞎话,看着龙族皇女满脸困惑但强行接受了这个解释,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她学会了:永远不要在一辆只有你和你的陛下、以及一位龙族皇女的马车里,主动承担“教规矩”的任务。
因为她才是那个被教的人。
“林公子。”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林澪一抬眼。
“方才林公子指出的六处不周全。”云姑姑说,语气真诚。
“奴婢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奴婢还想向林公子请教更多……关于规矩的事。”
林澪一看她片刻,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汝想学?”
“奴婢想学。”
林澪一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那待本座得闲时,可以教汝。龙族礼仪,单是‘进食’一项便有七十二条细则,汝若每日学一条,大约……”
她算了一下。
“不到三个月便能学完。”
云姑姑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变化。
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我为什么要主动说那句话”的、深沉的自省。
“奴婢受教了。”
林澪一微微点头,似乎对云姑姑的反应表示满意。
“汝不必妄自菲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安慰。
“凡界文明不过数千年,能走到今日之程度,已属不易。本座只是想说——汝方才所言,本座皆已知晓,无需再教。”
云姑姑点头:“奴婢明白。”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林澪一忽然又开口了。
“还有一事。”
云姑姑刚歇的心又提了起来。
“汝方才说,凡界敬酒时杯沿应低于对方。”
林澪一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金色的竖瞳里多了一种云姑姑从未见过的、近乎学术探讨的认真。
“龙族敬酒时,杯沿的高低取决于双方的‘位阶’而非‘年龄’或‘辈分’。位阶高者杯沿可高于位阶低者,以示‘恩赐’;位阶相等者杯沿齐平,以示‘平等’;位阶低者杯沿低于位阶高者,以示‘敬奉’。”
她顿了顿。
“本座想问——凡界的‘辈分’与‘位阶’,若发生冲突,以何为准?”
云姑姑认真想了想。
“比如。”林澪一举了个例子。
“沈老爷子年长于极烬华,但极烬华是君,沈老爷子是臣。敬酒时,是沈老爷子的杯沿低于极烬华,以示君臣之分;还是极烬华的杯沿低于沈老爷子,以示长幼之序?”
云姑姑沉默了很久。
“凡界的规矩。”她最终说。
“这种情况,以君臣为先。”
林澪一点了点头,金色的竖瞳里那点学术探讨的光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本座记下了。”
然后她又安静了。
云姑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位龙族皇女也许并没有她第一印象中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她只是……不一样。
她的规矩不一样,她的标准不一样,她的思维方式不一样。
但她愿意听,愿意问,愿意记。
在“不懂”的时候,她没有假装“懂”。
这份坦荡,云姑姑觉得,比很多自以为是的凡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云姑姑转过头,看向蹲在角落里已经看呆了的青禾。
“青禾。”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沈府还有多久?”
青禾从呆滞状态中惊醒,赶紧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回姑姑,快了,大概还有……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云姑姑点了点头,重新坐好,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仪态端庄。
她的内心在呐喊:极烬华!您怎么能这样!奴婢尽心尽力为您办事,您居然看奴婢的笑话!您让奴婢去教一位龙族皇女规矩,您怎么不提前告诉奴婢龙族的规矩比凡界多一千倍?!奴婢讲了大半个时辰,口干舌燥,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教,人家反过来教了奴婢一堆!您知道奴婢刚才有多尴尬吗?!您知道奴婢刚才有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吗?!您——
但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因为刚才领口被林澪一碰过,指尖还残留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温度,不是触感,而是一种“被一位龙族皇女整理衣冠”的、荒谬至极的、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的体验。
云姑姑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讲给苏编修听。
苏编修一定会笑得前仰后合,然后骂极烬华“幼稚”。
极烬华终于转过了头,重新看向窗外。
她的嘴角,在转头的瞬间,终于忍不住地、微微地上扬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小,很克制,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她觉得很值。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继续行驶,车轮发出有规律的“咕噜”声。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林澪一重新闭上了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在车厢内柔柔地发着光。
她的坐姿依然完美得无可挑剔,即便马车在摇晃,她的身体也没有跟着晃动,仿佛她的重心不在地面上,而在某个更高的、不随凡界规则变化的维度。
云姑姑坐在她旁边,腰背挺直,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禾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包袱,偷偷地看看这个,又偷偷地看看那个,小脑袋里正在努力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得出的结论是:姑姑被一位长着鳞片的漂亮女人给上了一课,而陛下在旁边看戏看得很开心。
青禾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跟着姑姑学规矩。
因为她今天才知道,原来“规矩”这件事,可以复杂到让姑姑都懵掉。
极烬华看着窗外,目光掠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一个又一个行人。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那个笑过的痕迹,但她的赤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在想苏婉仪。
在想沈清霜。
在想那个黑衣人,那个系统,那个被隐藏的“指令来源”。
在想柳文昭,在想江南的堤坝,在想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暗流。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她一手建立起来的、熙熙攘攘的人间都城,沉默着。
马车拐过最后一条街。
沈府的门楣,已经在前方不远处,隐隐可见了。
极烬华已经从窗边直起身,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赤瞳里那点笑意已经收了回去,重新变回了那双让人看不透的、艳烈而慵懒的眼。
“云姑姑。”
“在。”
“到了沈府。”极烬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你就跟在朕身边,不用拘谨。”
云姑姑微微欠身:“是。”
林澪一抬手,指尖在鬓角轻轻拂过,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她的龙角已经完全隐藏好了,龙尾也乖乖地盘在裙摆下面,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银白色的长发在车厢里幽幽地亮着。
金色的竖瞳平静如水。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
不,她看起来不像任何“凡人”。
但至少,她看起来不像“非人”。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