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其简单、极其轻微的动作。
但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对凡间来说,说不出的庄重和正式,像是龙族宫廷里某种古老礼节的简化版,虽已简化到极致,但余韵犹存。
沈崇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回了一礼:“好!林公子爽快!”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座位,被沈崇河一把拽住胳膊:“大哥,坐下。”
沈崇山“哦”了一声,一屁股坐下去,差点把椅子坐翻。
沈崇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椅背,面不改色。
云姑姑坐在林澪一旁边,目睹了全过程。
她的面色依然是那种“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平静,但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放空了。
她想:林公子拒绝沈崇山的敬酒,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她觉得凡界的酒不合她口味?还是因为她不想喝?或是单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喝不了酒?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她都用那个行礼的动作化解了尴尬,既没有失礼,也没有委屈自己。
毕竟真要说是否礼貌的话,她刚刚特意站起行一礼,可要比单纯一个敬酒的动作更加“隆重”。
这位龙族皇女,不是不懂规矩,而是规矩太多了,多到可以随时从袖子里掏出一种来应对任何场面。
云姑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咽了下去。
青禾坐在她旁边,嚼着东西,小脑袋瓜里正在想:林公子好厉害,连“不喝酒”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她以后要是学会了这招,是不是也可以不喝姑姑逼她喝的苦药?
她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决定以后找机会试试。
沈清霜注意到林澪一拒绝敬酒时极烬华的反应。
极烬华没有替林澪一解释,没有打圆场,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端着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嘴角有一个极淡的、看好戏似的弧度。
沈清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极烬华带林澪一来,不只是因为“她在宫里做客”。
极烬华是故意的。
故意带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我不是人”气息的上界来客,故意让林澪一坐在客位上,故意不提前教她凡界的规矩,然后看她怎么应对。
沈清霜在心里给林澪一道了个歉:对不起,你被我们家陛下当乐子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把嘴角那个笑藏进了杯沿后面。
菜已经上到了第七道。
沈崇远开始讲他当年第一次上战场的经历,讲他如何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将军,讲他如何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
他的声音越讲越低,目光越讲越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清霜听着父亲的声音,眼眶有些发酸。
她知道父亲为什么讲这些。
不是因为在陛下面前炫耀功绩,而是因为今天是他五十六岁的生日,他在回顾自己的一生。
沈清霜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敬您。”
沈崇远看着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端起酒杯,和女儿碰了一下。
“清霜。”他说,声音有些哑。
“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打过多少胜仗,不是守过多少年边关,而是——有你这么个闺女。”
沈清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擦嘴角,把那点湿意蹭掉了。
沈氏的眼眶也红了。
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闷:“三哥,你说这些干什么,大好的日子。”
沈崇山拍了拍桌子,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老三!你闺女都二十六了,你才说这种话,早干嘛去了!”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大哥,三弟今天高兴,让他说。”
沈崇山“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说话了。
极烬华看着这一幕,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没有举杯,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清霜红着眼眶低头擦泪,看着沈崇远笑着看女儿,看着沈氏掏出帕子按眼角,看着沈崇山拍桌子,看着沈崇河推眼镜。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在修仙界,她是极氏嫡长女,大乘期修士,家族的天才,所有人的期望都压在她肩上。
她没有时间哭,没有人会在她面前哭,没有场合可以哭。
在凡界,她是女帝,是“唯一的光”,是百姓口中的神明。
她不能哭,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哭,没有人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柔软的、不加掩饰的情感。
但此刻,在沈府的正厅里,在沈崇远的寿宴上,她看到了。
看到了一家人之间那种笨拙的、吵闹的、不完美的、但真真实实的感情。
极烬华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但喉咙是热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没有深想,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沈清霜擦干眼泪,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极烬华。
她看到极烬华在喝酒,杯子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瞳。
那双赤瞳在看着她,带着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像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看。
沈清霜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忽然做了个决定。
不是“想做”,而是“要做”。
她要找机会和极烬华单独待一会儿。
不是因为在御书房偏殿里那样接吻,而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
极烬华今天来,到底是因为她是一国之君、来臣子家赴宴是礼数,还是因为她想来、想来见自己。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
极烬华是皇帝,她做什么事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她来就是来了,不来就是不来,不需要理由。
但沈清霜就是想知道。
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用余光看了一眼周围。
沈崇远正在和沈崇山争论当年北疆某次战役的具体细节,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沈崇河在中间当和事佬,推着眼镜,慢悠悠地说“大哥你记错了”“三弟你也记错了”,然后被两人同时瞪了一眼。
沈氏在跟青禾说话,问小丫头多大了、进宫几年了、跟着云姑姑累不累,青禾红着脸一一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云姑姑坐在林澪一旁边,目光放空,像一尊入定的佛。
林澪一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柔柔地发着光。
没有人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