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两拨人各自往馆驿方向走,但走的是同一条主街。
京城的主街今日热闹非凡,年节大典的民间场子已经铺开,正阳门大街的灯棚搭了两丈高,红绸从棚顶垂下来,在风里猎猎飘动。
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腊味的、卖剪纸窗花的,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白雾裹着肉香飘出半条街。
行人摩肩接踵,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着驴的农夫、有在摊前挑拣年货的老人。
阿史那·咄陆走在街中间,狼皮袍子沾了灰也浑然不觉。
他身后的武士们牵着马,马背上的皮毛和弯弓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百姓们看见这一队异族装扮的人,纷纷往两边让。有人好奇地打量,有人小声议论。
“那就是狼庭部的人?好高的个子……”
“听说他们吃生肉。”
“嘘,别乱说。”
阿史那·咄陆听见了,但没理会。
他的目光在街边的摊子上扫过,大熙的富庶摆在明面上,糖人、绸缎、瓷器,连摊子上卖的炊饼都比狼庭部的白面饼细。
这种富庶让他心里发堵,但他真正堵的不是这个。
临行前,帐中谋士跟他说过一句话:大熙陛下极重年节大典,要的是万邦来朝的气象。
狼庭部若想保阿史那·骨勒,不能硬碰硬,得让大熙在“礼”字上亏一分。
只要有一个由头,让京城百姓看见狼庭部使团被大熙轻慢,礼部、鸿胪寺就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再提骨勒,朝廷便不能只按“造反”二字处置。
阿史那·咄陆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他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手里正捏着一个猪八戒的糖人,看见阿史那·咄陆站在摊前,吓得手一抖,猪八戒的耳朵捏歪了。
“大人……您要糖人?”老汉陪着小心问。
阿史那·咄陆没说话,伸手从摊子上拿起一个捏好的武圣糖人,放在眼前看了看。
糖人衣着长袍,手里握着偃月刀,做得活灵活现。
他翻过糖人,看见底座上刻着一个“熙”字。
“你们大熙的糖人,比我们狼庭部的马奶酒还精致。”阿史那·咄陆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咬了一口,觉得太甜了又把糖人放回摊子上,转身就走。
但他走得不算快,甚至故意慢了半步。
老汉张了张嘴,不敢要钱,但旁边卖剪纸的一个年轻摊主看不过去了。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摊子后面已经看了半晌。
阿史那·咄陆的人从进街开始就横冲直撞,方才他们的马匹还不小心踢翻了卖腊肉摊子上的半扇猪肉。
小伙子忍了又忍,此刻见阿史那·咄陆吃了糖人不给钱,终于没忍住。
“这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亮。
“糖人五文钱一个,您拿了武圣的,还没给钱。”
街面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阿史那·咄陆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摊主身上,虎目微眯,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他要的就是这一声。
“你说什么?”
“五文钱。”小伙子站直了,没有退,蓝布棉袄的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冻疮疤。
“武圣大人的糖人,五文。”
阿史那·咄陆身后的武士往前踏了一步,弯刀刀柄在腰间撞出闷响。
小伙子脸色白了白,但脚没动。
周围百姓开始往后退,卖糖人的老汉吓得蹲下去收摊子。
阿史那·咄陆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粗粝,在安静的街面上格外刺耳。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扔在糖人摊子的木板上。银子滚了两圈,落进撒了糖渣的缝隙里。
“够买你十个摊子。”他说。
小伙子愣住。
阿史那·咄陆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形罩住他,声音沉下来:“可我问你,大熙的百姓,是不是觉得狼庭部的人,连五文钱的糖人都配不上?”
周主事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上来,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阿史那大人!阿史那大人息怒——”
阿史那·咄陆没理他,伸手越过摊子上的糖人架子,一把攥住年轻摊主的衣领,把人从摊子后面拽了出来。
小伙子踉跄两步,膝盖撞在摊子边角上,闷哼一声。
“你们大熙人,是不是觉得狼庭部的人只会放马?”阿史那·咄陆低头看着他,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侄儿阿史那·骨勒被你们镇北将军擒了,押回京城,关在刑部大牢。我狼庭部认。可他纵有罪,也轮不到大熙一个卖糖人的来羞辱狼庭部来使。”
周主事魂飞魄散,扑上来想拦。
“阿史那大人!这位是——”
“周主事。”阿史那·咄陆偏头看他,目光不善。
“大熙礼部迎的是国书,还是迎的威风?我狼庭部来朝,人还没进馆驿,先被大熙百姓当街轻辱。你说,这该怎么了?”
周主事后背一凉。
他这才明白,阿史那·咄陆不是真在乎五文钱,他是要借这件事把礼部、鸿胪寺全逼出来。
街尾的巡城禁军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离得还远。
李承泽坐直了身子。
他看出了阿史那·咄陆的用意,嘴角那点看戏的笑慢慢淡了。这个狼庭部莽夫,原来不是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