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御书房。

极烬华坐在案后批折子，面前的奏本堆了三摞，她手里的朱笔在纸面上划过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云姑姑在一旁整理奏折，将批过的和未批的分开，动作极轻极慢，连纸页翻动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她方才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极烬华朱笔落在折子上，一个“准”字写了五遍才写好。

前四遍都被她划掉了，不是笔画歪了，就是力道太重，把纸都戳破了。

云姑姑把茶盏放在案角，往后退了两步。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有句话现在该不该说。

狼庭部使团和北冥国使团算算时间今天应该正好抵达京城。

年节大典定在七日后，外邦使团通常会提前几日入城，安置在鸿胪寺客馆，由礼部主客司接待。

今年的使团名单云姑姑看过，北冥国三王子、雪原三部萨满、狼庭部阿史那·咄陆，每拨人都带着几十号随从，加起来一百多人。

鸿胪寺那边早早就把客馆收拾出来了，礼部也排好了接引的仪注。

但云姑姑知道极烬华不怎么在乎这些。

什么北冥国、雪原三部、狼庭部，在极烬华眼里大概跟后院那几只叫春的野猫差不多，叫得烦了，伸脚踹开就是。

她不会特意去针对，但如果野猫吵到她睡觉，她绝对会让人把它们全赶走，或者干脆拍死。

大熙的国力摆在那里，仅仅北疆就有十万边军，算上京城禁卫军和南方地区，凑出来百万大军不是问题。

再加上江南钱粮、科举取士、三省六部之类的软实力，极烬华本人又是凡界唯一的大乘期修仙者。

就算她不亲自出手，光凭这些力量灭掉这些周边小国也只是时间问题，消耗不了多少国力。

熙朝刚成立的时候云姑姑劝她办年节大典、召外邦来朝，说的是“陛下统一大熙，周边诸国一直没正式来京朝贺年节，趁着年节让她们来看看大熙的气象，也好叫她们知道大熙的国力，省得日后闹出什么边患”。

极烬华当时靠在榻上翻折子，听她说完，懒懒地“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云姑姑心里清楚，极烬华纯粹是给她面子，她自己也没指望这些使团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不来惹事最好，来了安安分分待几天，吃完宴席送走就是。

但如今极烬华的心情......

云姑姑把一摞折子码齐，轻轻放到案角，忍不住又看了极烬华一眼。

她家陛下此刻低着头，朱笔悬在折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云姑姑知道她在想什么，沈清霜遇袭的事。

方才极烬华从天牢回来，只跟她说了一句“沈清霜在归途遇伏，查柳文昭”，然后就进了御书房，再没出来。

云姑姑当时应了一个“是”，退到廊下，立刻写了张条子让人送去给陆惊鸿。

万一狼庭部或者北冥国哪个不长眼的在京城里闹出事来，按照极烬华现在的脾气，她真可能叫人把他们直接拿下、就地正法。

什么使团不使团的，在极烬华眼里不过是几只蚂蚁。

云姑姑想到这里，决定等会儿还是跟极烬华请示一下，特意去叮嘱城内巡逻的守卫注意狼庭部和北冥国使团的动向。

尤其是狼庭部，阿史那·咄陆是阿史那·骨勒的叔父，而阿史那·骨勒被沈清霜押解回京、关在刑部大牢里等着大典后处置，这件事阿史那·咄陆不可能不知道。

云姑姑看过来使团的名单，阿史那·咄陆的随行名单上列了四十多人，比礼部规定的三十人上限多了十几个，而且全部是青壮年男子。

这哪里是来朝贡的，分明是来示威的。

但此刻极烬华正在气头上，云姑姑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等午后再提。

于是乎云姑姑默默把手里的折子又码了一遍，码得比方才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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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正阳门外，节日的氛围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年节大典虽说是朝廷的典礼，但极烬华特批了民间也可以办自己的“年节”。

从腊月二十到正月十五，京城不宵禁，正阳门外大街摆满摊位，商贩们自发组织起来，卖年货的、卖小吃的、卖花灯的，从早到晚热热闹闹。

今日是腊月廿三，小年，正阳门外更是人山人海。

糖葫芦的吆喝声、炸年糕的油锅声、卖窗花的婆子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白气从各个摊位上冒起来，把整条街熏得暖烘烘的。

城门守兵验过通关文牒，又对照了礼部发来的使团名录，挥手放行,一队人马从正阳门南侧的门洞进了城。

阿史那·咄陆骑在最前面。

他四十来岁，狼庭部可汗的胞弟，身形魁梧，肩宽腰粗，脸上横着几道草原风沙刻出来的深纹。

穿着一身狼皮镶边的玄色长袍，腰间挂着弯刀，刀鞘上镶着狼头铜饰，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用狼筋扎着，垂在肩头。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狼庭部武士，个个骑术精悍，马背上驮着皮毛、马奶酒和几张弯弓。

但阿史那·咄陆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从过了通州开始，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大熙的官道修得太平整了，青石铺面，两侧栽着柳树，每隔十里还有驿亭，这种路在狼庭部根本见不到。

他们的路是马踩出来的，晴天扬灰，雨天和泥。

路太好，反而让他不舒服。

北冥国的队伍在他们后面半里处。

三王子李承泽坐在一顶装饰华贵的马车里，车帘半卷，露出一张年轻而白皙的脸。

他二十出头，穿着月白锦袍，腰间束玉带，发冠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北冥国靠海，富庶，李承泽是北冥王最宠爱的儿子，自幼在宫廷里长大，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