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狼庭部的人在前面占着道,走得慢,他的马车被迫压着速度,车夫已经抱怨了三回。
两队人在城门口碰了头。
大熙礼部的迎宾官员是个姓周的主事,二十出头,白净面皮,在城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冻得鼻尖发红。
他看见两队人马同时到了,赶紧迎上去,先冲阿史那·咄陆拱手:“阿史那大人一路辛苦,礼部已在城中备好馆驿——”
“等等。”
阿史那·咄陆翻身下马,高大的身形往城门口一杵,先没理周主事,而是转头看向后面那辆缓缓停下的马车。
“李承泽,你下来。”
马车帘子掀开,李承泽踩着脚凳下来,理了理袖口,抬眼看阿史那·咄陆,目光淡淡的。
“阿史那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阿史那·咄陆抱着胳膊,狼皮袍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我就是想问问,年节大典的座次,你们北冥国排在第几?”
李承泽嘴角微弯。
“自然是按礼部安排。北冥国与大熙隔海相望,朝贡之礼从未间断,座次靠前也是应当的。”
“应当的?”阿史那·咄陆笑了一声,笑声粗粝。
“我侄儿阿史那·骨勒是被大熙扣了,但他是战功赫赫的狼庭王子,纵使有罪,也该由大熙陛下亲审。我狼庭部的人凭什么坐在你这个小贼后面?”
李承泽脸上的笑淡了。
他把袖口理平,语气依旧不急不躁、慢条斯理。
“你们狼庭部连自己的王子都保不住,还有脸争座次?阿史那·骨勒在乱石沟被镇北将军亲手擒获,这是你们狼庭部的本事。北冥国虽小,可从不做这种丢人的事。”
这话戳到了咄陆的痛处,阿史那·骨勒被沈清霜生擒、押解回京的事,整个草原都传遍了。
咄陆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身后的狼庭部壮汉们也跟着握紧了兵器,马蹄不安地刨着地。
李承泽身后的北冥国随从也不甘示弱,护卫也上前两步挡在主子面前,纷纷把手搭在佩剑上。
两边人马在正阳门内的大街上对峙起来,气氛骤然紧张。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渐渐围了过来,大熙的百姓素来爱看热闹,尤其是外邦使团之间的争端,比戏台上的武生对打还精彩。
人群越聚越多,几个挑担的小贩索性歇了挑子,抱着胳膊看戏。
“把刀放下!”守门的校尉带着几个禁军跑过来,手按刀柄,面色发紧。
“京城重地不得械斗!违者立斩!”
咄陆瞥了校尉一眼,没动。
李承泽倒是笑了笑,对身后的随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把手从剑柄上拿开。
但他看咄陆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不敢”的轻蔑。
咄陆确实不敢在京城大街上直接拔刀砍人,虽然来的几个守卫人少,但他看得出来那些人都不是一般的练家子,眼神狠的像草原盯上猎物的恶狼。
他咬了咬牙,松开刀柄,粗声道:“我的人要先走。”
“凭什么?”李承泽慢悠悠地问。
“凭狼庭部二十多个汉子站在这条街上,凭——”
咄陆往前逼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在李承泽面前投下大片阴影。
“——凭你北冥国那几艘破船经不起我狼庭铁骑一冲。”
李承泽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收起折扇,直起身子,虽然比咄陆矮了半个头,但那股子傲气一点不输。
“咄陆可汗,你侄儿造反,你倒来京城摆威风。你可知道大熙皇帝陛下一句话,你狼庭部四十多号人连正阳门都出不去?”
这话踩到了点子上,咄陆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是大熙的地盘,极烬华安稳治理了大熙十年、斩尽异族的威名他听过,他带的这二十多人确实翻不起浪。
但他来之前就想好了,明面上不能跟大熙撕破脸,但暗地里要让朝廷知道他阿史那·咄陆不是好惹的,要让他们在处置阿史那·骨勒的时候掂量掂量。
而一边的周主事早就急得满头汗,见气氛有所缓和连连拱手。
“两位大人!两位大人!年节大典的座次是陛下钦定的,下官只是按册子安排,两位若有异议,不如先进城安顿,待下官禀明礼部——”
“禀明礼部?”阿史那·咄陆转过头,目光不善地盯着周主事。
“你们大熙的礼部,办事就这个规矩?把人晾在城门口晾半个时辰,然后让一个小官来打发?”
周主事后背一凉,他在这差事上干了三年但没接过狼庭部的人,头一回觉得外朝人的眼神这么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阿史那·咄陆一把推开。
狼庭部武士跟着他,径直往城门里走。
守城的校尉想拦,被周主事连忙摆手、又使眼神暂缓了动作,两国使团刚进城就闹出冲突,传到陛下耳朵里,他这个主事就不用当了。
李承泽看着阿史那·咄陆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又慢慢弯了起来。
他偏过头,对身旁的护卫低声说了句什么,护卫点头。李承泽这才慢悠悠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驶入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