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城门在晨雾里显出一个灰蒙蒙的轮廓时,沈清霜勒住了马。
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不久,守兵打着哈欠验过她的通关文牒,看清上面“镇北将军”的印鉴时瞌睡醒了大半,腰杆子瞬间挺直,手忙脚乱地要去宫里禀报。
沈清霜伸手拦住了他。
“不必惊动宫里。”她的声音沙哑,连着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嗓子被寒风磨得发干。
“算算时辰,宫里刚下早朝,这会儿去禀报,无非是让我即刻进宫述职。我带着人日夜兼程,总得让兄弟们喘口气。”
守兵犹豫,张了张嘴:“可是将军,按规矩——”
“按规矩,我人已经站在京城地界上了,跑不了。”
沈清霜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
“你登记在册便是。宫里若问起来,就说我明日早朝亲自去太和殿递牌子。我回京的消息,极——陛下那边该知道自然会知道。”
她差点说漏嘴,把“极烬华”三个字吞回去,换成“陛下”。
守兵不敢多问,连声应了,亲自引她们去城门内侧的登记处。
沈清霜报了名字、官职、随行人数,又指了指身后马背上被绑着的那三个狼庭部打扮的伏击者。
这一路南行,卫雪和赵大柱轮番审问,三个人嘴硬得很,但赵大柱从其中一人的靴底夹层里搜出了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的符纹跟断刃上的一模一样。
“这三个人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提审,明天我进宫的时候一并处置。”沈清霜对守兵说。
登记完毕,她转身对九名亲卫扫了一眼。
赵大柱胳膊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孙七的眼眶熬得发青,卫雪面无表情地站在最边上,左脸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白。
其余六人也个个满身尘土,马匹的腿都在微微打颤。
“各回各家,歇一天。明日卯时,宫门口集合跟我进宫。马匹送官驿去养,伤了的去医馆领药,银子从我账上走。”
赵大柱捂着胳膊上的伤,咧嘴应了声“得嘞”,第一个打马往城东去了。
孙七和其他几个亲卫也陆续散了。
沈清霜看了卫雪一眼,卫雪冲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拨转马头往另一条巷子去了。
李沉舟被两个亲卫架着,往刑部方向走,他得先去刑部大牢报到,等三司会审走完程序才能算正式收押。
沈清霜独自往沈府方向走。
她没有骑马,牵着那匹跟了她五年的黑马,沿着正阳门大街往东拐。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年节的摊位摆到了巷口,卖春联的、卖灶糖的、卖灯笼的,红彤彤一片。
她走得不快,马在她身后安静地跟着,偶尔低头嗅一嗅路边摊子上的吃食。
到了地方,她抬头看了看沈府大门,门房还没开门,灯笼在晨风里晃着,门口的石狮子蹲得老老实实。
她想了想,没去叫门。
她没给家里写信,她二叔沈崇河在户部当值,消息灵通得很,她回京的事,怕是下朝之后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传到沈府。
不过以她二叔那个沉稳性子,就算知道了也未必会声张,沈崇河向来是那种“等事情确定了再说”的人。
但无论沈府的人知不知道,她此刻实在不想惊动全家上下,更不想让门房敲锣打鼓地喊“小姐回来了”。
她把马拴在巷口的槐树上,绕到沈府东侧的侧墙。
那墙不高,她小时候翻过无数回,后来去北疆打仗,每次回来也都是翻墙进去,省得惊动她爹。
她踩着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翻身落进院里。
练气期巅峰的修为让她的身体比普通人轻了许多,落地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东边书房的方向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争吵声。
沈清霜脚步一顿。
“……你悔棋!沈崇山你要不要脸!方才那步炮二平五明明是你要走的,我马八进七跳开了你又说要换!”
“我什么时候悔棋了?我那是手滑!棋子没落稳,重走一步怎么了?”
“棋盘上落子无悔!你打了半辈子仗,没听过这四个字?”
“我打的是蛮子,又不是跟你下棋!你跟蛮子讲落子无悔去啊!”
沈清霜站在书房外的老槐树底下,听着里面她爹和她大伯吵得脸红脖子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爹沈崇远的声音比上次回京时精神了许多,看来林澪一那瓶愈骨膏确实管用。
至于她大伯沈崇山,那嗓门还是跟打雷似的,隔着两道墙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
她没急着进去,靠在槐树干上听了一会儿。
“你腿好了是吧?腿好了就敢跟我拍桌子了?”沈崇山的声音震得窗纸哗哗响。
“我腿没好也敢跟你拍桌子!”沈崇远毫不示弱。
“你把你那炮给我放回去,不然这盘不算!”
“凭什么不算?你马都被我吃了你还嘴硬——”
“那是我让着你的!你大老远从庄子上跑回来,我总得给你留点面子!”
“我用你留面子?沈崇远你年轻时候打猎输给我三回你忘了?”
“那是你使诈!你在林子里放夹子!”
沈清霜在门外听得憋不住笑,伸手揉了揉脸才把表情压下去。
“你站在门口偷看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霜回头。
沈氏端着一只茶盘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浅褐色的家常襦裙,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你果然回来了”的了然表情。
她比沈清霜走之前瘦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姑姑。”沈清霜叫了一声。
沈氏把茶盘往她手里一塞,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瘦了,北疆没给你饭吃?”
“吃了,吃不胖。”
“嘴硬。”沈氏转头朝书房里喊了一声。
“大哥,二哥,清霜回来了。”
书房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然后沈崇山的嗓门炸出来:“什么?那丫头回来了?”
紧接着是脚步碾过地砖的嘎吱声,沈崇山往门口大步流星、挤在门框里,像尊门神。
“大伯。”沈清霜叫了一声,往门里看了一眼。
沈崇远坐在棋盘后面,手里还捏着棋,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看见她的瞬间,嘴角明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板着脸“嗯”了一声。
“回来了。”
“爹。”
沈崇远低头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对面的空椅子,沉默了一息,忽然把棋盘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