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鸟油光水滑,一身玄羽,绿绮揣在怀中,给朝和看了,方知是只乌鸦。只见它歪头转喙,呱嘎几声,又急急把脚一翘。循声一瞧,腿上竟系了书筒;朝和诧异抬眸:“谁的?”
绿绮道:“鸟是明月阁的。”三两下拆出信卷,递与朝和:“但既为蓝信筒,便大抵是阁主的。”
后者偏眸复瞧,见确为月白色,遂问道:“颜色有甚么说法么?”
绿绮道:“蓝色无虞,白以示警。既用了乌鸦,此回便是急递。”顿了顿,又道:“不过,想快些送达也不一定。”
朝和闻言,并未耽搁,但甫一展开,尚未细看,便先惊了:卫翎竟写了那般多!“既用快鸟,何必多辞?真难为了这乌鸦!”朝和心叹,“卫翎如此,我是非回信不可了。”稍即垂眸,只见笺上道:
“翎启。恶月至,望安乐。
江州暴雨遽至,连下三日,累累伤稼,方今五月,青黄不接,城中上雨下水,灾民待赈。上谕,敕我往视踏勘,是日即行。路遥民艰,翎之外家又去江州不远,赈灾拜谒,非历数月不可。
承尔同盟同舟之谊,同心共济之情,某之见遣,实不该临发乃言,然江海茫茫,不可书传,心存一事,不可不言。
二月,予尝察东宫私畜宫甲,遂循踪亟至木兰山,却人去山空,估募有二千之数。查至三月,探未果,料事觉,遂易人,不再用明月阁。近时,主其事之密属卒复见其之影踪,而在林亭寺中,此予所以必告尔之缘故也。倘子欲往而察之,千万戒之慎之,此行倥偬,吾未及告以密卫汝之貌容,但知为朝氏次女矣。若有对尔不逊者,但书月日,及某归京,定携班历,与其同请罪。
临行匆匆提笔,恕不宣,惟冀时褀夏安。珍重。翎再拜。
又及:洛州人善择玉,笄珈钑镂,吴城最工。汝但书所好之式,此笺始发,乌鸦堪追得。”
……
览毕,朝和怃然。天有不测风云,不详而百姓罹祸,天之无情,可知也。夫治水者,与山川为仇也,役形履危,且民饥则乱,乱则正变,赈济也险。无论如何,此皆为苦差一桩,卫翎宠妃之子,何以被派去做这个?究竟是其心向往,亦或为人陷害?他并没有明说,然于信提及东宫,就真无言外之意?
忖及此,抬眸见乌鸦依然未走,顿察其枯等至此,遂忙唤笔墨,速书之。
……
当是时,屋内堂姊妹处。
“你竟诈我!”朝容怫然道。随即面庞涨红。她仔细想了,且不提下晌,便说十九整日,也压根没有风波。忖及此,朝容咬了咬牙。
朝仪眉微颦,哀伤道:“你若问心无愧,何必言此一语?二姐与我说起,我尚不信,如今竟真的确有其事么?
朝容慌怔片刻,又定神道:“你又岂知我没给娘过生忌?”冷笑一声:“凡与娘担上干系,谁不是避而不及,我要置办东西,不得自个跑腿?你不做,却管旁人用心,真真好笑。”
朝容此言,本欲激她一激,岂料朝仪闻言,却方寸未乱,而只敛眸,低声道:“当夜你悄悄祭奠,我是亲眼目睹了的,故尔市物之真心,我不敢有疑。可恨我是个不孝女,不能为娘浇奠,这一点,我自愧弗如你。”
“她老人家要问罪,便教她问好了。”朝仪抬眼,凄冷一牵嘴角,“再多等几十年而已。”话罢阖眸。
“你!”朝容恚然挣扎,而又气喘吁吁道,“你便仗着我被捆着不可打你!”
朝仪闻言,却未如朝容所料般而一声不吭。“你案上的印信,我便取了。”朝容瞳孔缩紧,而朝仪淡声说:“二姊姊搜了你的屋子,指与我看,说是灵州苏氏之物。我察微辨识了几回,方肯信她的话。“
“那是苏氏的工技。”她望着朝容,续道,“你亦很清楚,不是么?幼时我缠着你,章信之书,不知一同看了多少,只是斯类事宜,我一贯要灵敏许多。”她顿了顿,牵了牵唇畔,饶如此,面上却依旧流露出一点凄然:“……你可还有甚么要说?”
她此番轻声细语,朝容听了,脸却像一只白灯笼,睁得大大的眼,是为灼穿的两个洞,眼圈还通红通红的,于如今几不见光的屋里,又透出些迷惘的哀颓。这时,她又转过头去,大半张脸深陷在阴影里。朝仪望着她,望着她的颊,听她道:“你伙同朝和,搜检了我这屋,我还敢有甚么秘密?”
“用不着扯陈年旧事!我的事,你还有甚么不知晓?”朝容自嘲,“你连我榻边之暗阁亦知道——”那朝仪却道:“我并未告她。”见朝容愣怔一下,朝仪又道:“她不知晓。”
朝容闻言,却道:“那你现下便出去。”她藏着脸,望不清神色:“至门外诉与她。”
“被你们连环逼问至此等地步,我骂也骂倦了。”
“……”
静默半晌,见朝容再不肯回眸,亦不肯动弹,朝仪复默少顷,与金徵道:“烦请姑娘,将绳解了罢。”她勉强作了个笑,“而后告诉二姊,暗阁有东西。”
“姐姐她,已全招了。”
……
蒹葭院。
“她真如此说?”朝和诧异道。
“是。”金徵挑眉,一本正经,“奴婢原文复述。”
“……我并非此意。”朝和语塞一时,复道,“你辛苦旁听,我岂疑有他?”
“朝仪机伶善感,我惟虑其末句别有他意罢了。”
“金徵。”她倏然道,“你至此有多久了?”
“一月有余。”金徵道,“也快俩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