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我想等过完节回徐州老家,所以可能要两匹马。”
黄知县有些惊讶,“你不和杨兄一起回京吗?”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黄知县笑了下,“你要是有难言之隐的话,我就不过问了,县丞也是徐州的人,你可以问问他那条路脚程快。”
“好。”
她应了一声连忙朝着外面走去。
“等等。”
“又怎么了?”
“你去徐州这件事杨兄知道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还不知道…黄知县你要帮我保密,我等有空了再跟他说。”
黄知县失笑,“……行。”
程鱼回到房里洗漱完连忙钻进被窝里。
杨鲤处理完公务走出房门发现已经到半夜梳洗完毕后便在客房睡下。
第二天午时用饭的时候,黄知县去陪了周氏,只有县丞他们两个人。
这几天她一直躲着他,稳婆一家子都找了风水宝地埋了的事还没有告诉她。
他默默地吃完饭,去了后院找程鱼。
只见一名大夫在石桌上写方子。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大夫见他来作揖行礼道:“杨大人。”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大夫,她如何了?”
大夫收拾好东西把方子交给旁边的人,“程姑娘她发了高热,知县夫人知道了,让我来给她把下脉。”
她生病了,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杨鲤让差役送走大夫,自己到厨房去,煮药的丫鬟正在哪里打盹听见有人来连忙拿起扇子狂摇。
他见火势大了,长眉一皱,“我来罢。”
“程姑娘今日用过饭了吗?”
“……只用了一点粥。”
他沉默了一阵,“昨天晚上她睡得如何?”
“不知道……昨晚不是我在值夜。”
空气陷入一阵宁静。
丫鬟也不好说什么,把扇子放下就走了。
他熬好药端进屋里,帐子里的人裹着棉被把小脸捂得红红的,苍白憔悴的脸,有几绺碎发垂在她的额前。
“程鱼?”
女子嘤哼了一声,随后睁开眼,他眉目清俊,肃着脸,手里捧着一碗碗,“杨大人……”
她想起身可是却浑身难受,“杨大人,你怎么来了?”
杨鲤握紧手里的碗,他知道他生病心里就控制不住地担心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路过,知道你生病了,想过来看一眼。”
“程鱼……我……”
她苍白的唇色抢扯一丝笑容,“杨大人,怎么了?”
他手指泛白压下心中的情绪,“快喝药罢。”
“嗯。”
他把手放进袖子里面。
她喝了一口眉毛皱得死死。
“怎么了?”
“好苦。”
“我去拿糕点。”
她扯住他的袖子,冲着他笑道:“不用了,良药利于口。”
她一鼓作气全咽下去,药汁从她脖颈线条流下去。
他拧干盆子里的手帕帮她擦干净又重新躺下。
程鱼脸上布满红霞,侧躺在枕头上盯着他,双目从他线条流畅的脸颊,挺拔清瘦的身姿,再到他一身宽大飘逸的青色道袍。
杨鲤被她投来的目光,看的颇有些不自在,但表面却依旧正经着一张脸。
她眼神所及之处,他身体掀起一阵燥热,他柔声问道:“看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杨大人这样陪着我。”
他袖口下的手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心脏一阵狂跳。
他别开眼,“稳婆一家古溪已经全部都安葬好了。”
“他们是怎么死的?”
杨鲤说明缘由后,她轻轻叹息一声。
外面的黄昏投进屋内,他与她闲聊了两三个时辰。
程鱼中途睡了一会儿,身上出了汗胳膊腿儿都没有那么沉重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并未离开,静静地坐在窗前点灯看书。
外面传来几声嬉笑,她有些恍惚,原来已经到八月十五了吗?
昏黄的油灯将他侧脸线条围住,他手上拿的是她随手放在包袱里的闲书,修长的手指掀开书页,光影在他脸上掠过,大约是这眼神太过炽热,他不用回头看也察觉到,轻声问她道:“饿了吗?”
她轻轻点头,舔了下嘴巴,“我现在就想吃常县的冰皮月团。”
他放下书,“我现在就去买。”
“不用。”程鱼起身喊住他道。
“我感觉身上好多了,我想出去走走。”
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迹,黑色的眼珠闪过光亮。
他应了一声,“我在外面等你。”
程鱼擦了擦身上的汗,在外面套了个白色绣碟的方领比甲,再把头发仔细的绾好成斜髻,肩头两遍留两个小辫子,头上别了一支白玉发簪,轻抹了一点胭脂看不出病色。
她拿了两个灯笼出来。
杨鲤他道袍外面穿的深蓝色披风,身形倾长素雅。
“杨大人,外面天黑了拿着灯笼吧?”
闻言,他转过身见她身下红色的长裙,雪白的一张小脸。
他愣了一瞬,接过灯笼。
常县不比上京而且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乱,显得有些冷清,河里放着灯,传来一阵哭泣的声音。
程鱼叹息一声,官府的不作为伤害的全是一些无辜的百姓。
“这里的事陛下知道了吗?”
“知道了,陛下没有怪罪黄知县,反而黄知县的上司知情不报,故意拖延被贬在了别处做官。”
“杨大人这次你立了大功。”
他摇摇头,“我没做什么。”
两人走到买冰皮月团的小摊,这里人挤人没有坐的地方了。
“杨大人,不如我们带回去,顺便也给黄知县,县丞他们送点。”
“嗯,还是我去吧。”
程鱼看着他挤在人群里,周围的人以为他是什么公子,都纷纷让开道路。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提着点心走过来。
回到县衙里,县丞正和黄知县赏月,他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娃娃,看到杨鲤和程鱼招了招手。
“杨兄!程姑娘!”
程鱼朝他们行礼。
黄知县站起来道:“杨兄,你来的刚好,我有话同你说。”
程鱼把饼放在桌子上请县丞吃,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程鱼问了他几关于徐州的话,没想到这位县丞竟然拿起纸笔来要给她画出来,只是他手刚好,还不利索,用左手画的。
她好奇地凑了过去,县丞遇到老乡十分兴奋,本是年轻气壮的年纪,一直滔滔不绝的讲话,程鱼也一边腼腆回应。
杨鲤和黄知县回来的时候,刚走进月洞门口便看见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她笑的很开心,脸颊两边的酒窝很深,县丞清秀的脸上也是一片绯红。
黄知县调笑道:“这小子……和你一样,家里人说亲事怎么样都不肯,从没有见过他跟姑娘们说过话,这会儿遇见程姑娘,脸都红了。”
原来她并不是只对她一个人这样笑,见到她对别人笑的如此甜蜜,娇美,他不知为何心里频空生出一番躁意。
黄知县道:“县丞也是徐州人与程姑娘是一老乡……”
他话还未说完,那头的人便阔步走过去打断了石桌上两人。
程鱼见杨鲤过来语气兴奋,“杨大人,县丞大人说话好有意思啊!”
县丞挠了挠头,“哪里。”
她指着月团,“杨大人你快尝尝。”
杨鲤手指蜷起来,沉声道:“不用了。”
程鱼看他脸色不好,没在说话了。
一时间,空气逐渐低压起来。
县丞被差役叫走,黄知县去哄孩子去了,又剩杨鲤他们二人。
程鱼沉默了好久,“杨大人,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嗯。”
“我不在宫里当差了,这次过后想去徐州去,严正平说哪里父亲还留给我一所宅子和铺子,我想到哪里去……所以我们明天就……”
她声音越来越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底气。
她说完后,杨鲤的睫毛微微一颤,心突然咯噔一下,几乎很长一段时间才抬起头看着程鱼。
漆黑的夜空升的灯笼,周围刮起了风,把他的衣摆吹的凌乱,树被风吹的歪斜,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响动叶子飘了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程鱼垂下眼睛,“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只是……”
她舍不得。
她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她本来就是一个无根的人,是她太恋眷了。
杨鲤声音嘶哑道:“……这件事陈伯父知道吗?”
他补充握紧手指,声音平静道:“我不能替你做决定,只是陈伯父一直照顾你,你若是想离开去徐州,必须要和陈伯父说一声。”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笑道:“这件事我忘了,对不起,我还是回京后亲自和他们说。”
“杨大人…我……”她指腹抚着桌子上的纹路。
他紧紧盯着她,程鱼瞬间败下阵来,脑子想脱缰的野马好无厘头窜出一句,“我到了徐州会想你们的。”
“……”
还是不说了吧。
说出来她一定会被拒绝,那样太难堪了,之后更无颜面对杨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