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疾睁开眼,压下情绪,扯开话题:“小阿涂呢,今日都没见到她。”
李长弃说:“我上楼前,见她匆匆回了房间,没过一会儿,跟苍飞鸿一同跑出客栈了。不知今日是去做什么了。”
风无疾叹气,移开视线:“这次林内被刺杀一事,危机重重,我们一行人险些丧命于密道。”
“也是怪我连累了她,待我明天去看看她吧。”
“小姑娘心思敏感,你也多照顾些。再说……”她的目光移到他脸上,不由得感叹道:“我们阿弃这么好看,别整天摆张冷脸,凶巴巴的。”
她笑他:“小阿涂可是常常与我聊起你的凶恶呢。”
李长弃没回答,收敛了唇角的弧度,思绪放空,像是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幼时值得让他高兴的事少之又少,甚至,他根本没有拥有高兴的权力。那时,他一睁眼便是血腥,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是刀剑无影,乱光侵华。
若一定要李长弃描述他少时的居住地,那他只能说是无间地狱,不配称之为,家。
风无疾遥望向朱窗外,今晚的翼州城格外热闹。皓月当空,满街灯火,酒肆花窗映着觥筹人影,渲染着浓浓的烟火气。
今天还挺热闹,好像是个什么节日。是什么来着?
风无疾起身,自窗口向下俯望去。客栈下的欢笑声、叫嚷声萦绕不散,人潮如海,熙熙攘攘,有穿着漂亮的女子手拈双头莲摆弄着。
半空中浮着几盏花灯,映亮了风无疾的脸庞。
她记起来了——今日是乞巧节。许是太久没感受过欢庆的气息,以至于自己都遗忘了这些。
“阿弃,”瞧着外头的鲜亮,风无疾忽然出声。
“嗯?”李长弃抬起眼,寻声望向她的背影,冷冽的风吹起了她的乌发,绯红色的衣袂翻飞,落在瞳眸中,让他不由得晃了神。
“你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长弃扫了一眼外头的欢闹,目光又重新放回到她身上,猜测道:“是个节日?”
风无疾语中带笑:“确实是节。”
李长弃只能凭着她的表情隐约猜出个一知半解,但具体是什么节,他并不清楚。
两人都喜静,从隐远城搬到钧州,特意选在人烟稀少的城西住下,四年里甚至未曾参与过什么节。就连除夕也不过是与殷玄他们一同吃顿饭,在弃忧堂挂几盏灯笼,便算是过了。
客栈被包下,许迁涂和苍飞鸿跑出去玩乐,以至于客栈内极为寂静,外面欢声笑语不断迎风穿过朱窗,传入房间。
很久很久,静谧的房内,竟响起风无疾放缓的声音。
“阿弃,若你愿意,从此以后,你便有家了。”
“……”闻言,李长弃把玩着酒杯的手指倏地一顿,呼吸不免一滞。
她声音很轻,夹杂着凉夜的风与嘈杂声,但他还是听见了。
这次,风无疾不再是随口一说,眼底的真意不是作假。她是在回应,回应他那日醉酒之时的哀求。
他微微张了张嘴,喉咙好似被堵住,一时发不出声。李长弃眼睫轻轻发颤,举止青涩,想遮住眼里的情深。
他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听清了,但是不敢信。
良久的沉寂,他没有给出回答,但风无疾也不着急催他。
直到,天际边升起千盏明灯,如同漂浮在天河上的皓月繁星,融融于海,伴着天空不断绽开焰火。
同一时间,盛大灿烂的烟火骤然腾空,发出热闹的轰鸣声!
李长弃眯了眯眼,觉得她似与华景融为了一体,皆倒映在他眼中。
此刻,她站在高堂间,立于灯火阑珊中,璀璨烟火,千盏明灯便是他心上人的背景。
他压着舌尖的腥味,含情眼半敛,突地冲风无疾短促地笑了一声,在烟火腾空绽放之时,也低声说:“好。”
好,从此以后,有你之地,便为我乡。
你,就是我的归属。
***
翌日午时,顺初街头,车马粼粼,人群熙攘。
少年手握糖葫芦,额间束着的抹额飘飞,跑在一行人的最前面,眉梢间洋溢着遮不住的兴奋。
他哼着断断续续的小曲,惬意说:“一会就能见风女侠了,一会就能见风女侠了……”
“我说,你闭嘴吧!”许迁涂顶着眼下的黑青,烦不胜烦地捂住耳朵,“知道你很激动了,但也不至于喊一路吧,能不能安静会儿。”
闻言,苍飞鸿退至到她身旁,毫不受她的打击,语重心长地说:“哎呀小阿涂,你不懂,我真是太开心了!这种激动不能用言语表达,就相当于你与一个七年未见的故人久别重逢,这能不兴奋吗?!”
“嗯嗯嗯,是是是。”许迁涂敷衍完他,低下头,重新翻看起话本。
“看什么呢,小阿涂?”苍飞鸿探出个头来,好奇道。
他清楚的瞥见了书的封页,一愣。
苍飞鸿回过神,伸出食指挠了挠脸颊,问道:“这封面怎么这么熟悉……这是江湖奇忧传吧?”
许迁涂猛地合上书,抬起头来警惕道:“你怎么认识?”
苍飞鸿憨笑道:“这书我翻看过几百遍了!每个字都刻到脑子里了。”
他还想再补充点儿什么,目光扫至她的脸上,话锋一转。
“小阿涂,你昨晚没睡好吗,这眼下黑青怎么如此重?”苍飞鸿缓下步子,仔细瞧她,“我记得咱们昨夜也没玩多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