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声,窗户透进朦胧的明色。
林母随手又一次打开屋顶灯的开关——依旧没亮。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顿时鼻涕一把泪一把。
林半拍拍一旁第三次睡着的万文韬:“别硬挺了,快回去睡吧。”
万文韬方才抖一个激灵,一番话在他的反射弧里穿行了快半分钟,他才点点头,一面强撑开眼皮,一面往东厢房走。
林东胜的眼下也挂着一双黑色的灯笼,眼里的精气神早已一扫而空,走起路来脑袋直晃荡,和万文韬一起去东厢房安歇。
反观下来,唯有白天补眠过的林半和边言,没有熬个大夜之后被掏空的萎靡,反倒还有精力总结一个通宵后的讨论结果。
林半看一眼时间,才刚过四点,对母亲说:“妈,你也赶紧眯一会吧。”又转头望向边言,“我出去透透气。”
边言自知再待在堂屋不合适,便跟随林半一同来到院子中。
一夜过后,山雾蒙蒙,层峦延绵起伏,大隐隐于一片白茫茫之中。
五步之内,雌雄莫辨;十步以外,人畜难分。
林半面露愧色:“不好意思,把你牵扯进来了。”
边言觑着她:“你说的是哪件事?”
林半顿时哽住,一时间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好是不用和这人打照面的那种。
这时,边言的声音又传来:“真相到来之前,说什么都还早。”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也不早了,抓紧歇一会吧。”
林半还在愣神,只下意识地点点头,看着边言的背影进入西厢房。
这人,神一阵鬼一阵的,真教人摸不透。
她胡乱舒展下身体,也回到堂屋,一头扎到炕上睡了过去。
*
吃完饭,待浓雾已散得七七八八,几个人这才终于乘着黑色SUV上路。
林半坐在主驾,一路向北,轻车熟路地朝着土岭村的方向开去。纵然已经脱离这片土地这么多年,周遭村子依然像有张地图一样,深深刻进她的脑子里。
“小胜,要干什么你都记好了吗?”
林东胜点点头:“记好了。对了大姐,边哥咋没跟咱一起来?”
坐在后排的万文韬一拍身旁的林东胜:“哥们,这不是座位不够吗?不然咱们把叔叔接回来,是不是得随机抽一个人坐车顶或塞到后备箱?”
林东胜一噎,不好意思地笑笑:“对……对哈……”
车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像泄劲的橡皮筋一样松下来,林半不由得跟着轻笑出声。
林母的眉目也舒展许多,笑着嗔怪:“这俩孩子真没正形!”又转头对林半说,“囡囡,没想到你还会开车呢!”
林半当然能听出来这话里试探的意味,浑不在意道:“这有啥难的,我们厂里好多人都会呢。”
林母一听,小声嘀咕:“要我说你就该听我的,带着小胜一起……”
“你们都坐好了!”林半忽然打断。
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愣,不知道怎么回事。下一秒,身子忽地和座椅来了个紧密贴合,这才理解刚才林半这句叮嘱。
可还不等坐稳,车子一个漂亮的右转,险些把林母的肝胆甩出车窗去。
所有人手忙脚乱,抓座椅的抓座椅,系安全带的系安全带,抓门扶的抓门扶,生怕再来一个急转弯,自己被甩飞出去。
“囡囡囡囡你你你慢点开……”林母结结巴巴道。
“这会都已经九点了,咱们得快一点。”林半说罢,又给一脚油,车子又向前一窜。
车内一刹那又恢复熟悉的寂静。
进了土岭村,在林东胜的指引下,车子在纪家附近两三百米的小道上停下。
一开门,万文韬一个猛子冲下来,跑到路旁干呕起来。一旁的林母也脸色苍白,好不容易才从副驾走下来。
半晌,万文韬才直起腰:“姐,你不会是开卡丁车的吧?”
林半故作思考状,严肃道:“也差不多吧,之前开车都是拉大白菜的。”
“……”
几人休整完毕,这才互相打一口气,留下万文韬一个人在原地守家,其余人走到纪家去。
刚走进纪家大门,迎面正走来一个人。
对面那人见到眼前三人,准备拉裤子拉链的手僵在半空,少顷才反应过来,一扭头跑进屋去。
三人相望一眼,顿时心里明了——这人正是纪凡西哥哥“狐朋狗友”中的一员,上一次还帮着绑林东胜回林家。
他们干脆也不挪动,在原地驻足。
片刻后,纪凡西的哥哥叼着根烟,从屋里走出来,鼻梁上还打着绷带。
“哟,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把什么猫猫狗狗刮过来了……”
林东胜面色一青,刚要上前便被林半挡住。
“打住——今天来不是跟你打嘴仗的,赶紧叫你爸妈来说正事。”
男人被林半打断,脸上顿时挂不住:“你算哪根葱?”
林半也不恼:“嗯,如果你们不想谈的话,那我们今天也只能回去了。等什么时候想谈了再约时间吧。”
说罢,就要和母亲弟弟往回走。
“站住——”男人不甘心,往三人身后瞅瞅,“人都没带过来,你聊个毛?”
“还是那句话,叫你爸妈来。”
男人把嘴里的烟吐在地上,随手抄起手机拨号,下一秒,听筒里传来“嘟嘟”声,他这才瞅了一眼屏幕:“妈的,还他妈没信号!”
一旁一个精瘦的矮个子很有眼力价,眼珠子一转:“我去找叔叔婶子!”说罢,头也不回,一溜烟跑出门去。
林半不确定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不知是真找纪家父母,还是去搬救兵围困他们。她故作面无表情地问林东胜:“那头都准备好了吧?”
林东胜顺着林半的目光,点点头:“嗯,出门前都交代好了。”
男人望着两人云里雾里,也不知在打什么哑谜,只好附在另一个人耳边嘀哩咕噜说了两句,便看那人撒丫子朝着刚才那人的方向跑去。
林母轻轻咽了一口唾沫,一手轻轻扯着林半的衣角,微微发抖。
林半轻轻拍拍她的手:“咱们去大门口坐着等吧。”
三人浑不在意身后人的目光,自顾自走出大门,在门口的长板凳上坐了下来。
快到晌午,薄雾已然散尽,几朵赋闲的云将太阳藏了个严严实实。空气一改往日灼热,又湿又闷。
林母的眼睛时而左瞧瞧,时而右看看。终于,半晌过后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西边走来。
林母正要起身,却被林半一把拉住。她也只能有样学样,跟着老老实实坐在板凳上,佯装一脸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