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精致的面容染上憔悴，她的眼妆哭花了，只是衣服和头发依旧整洁。她仰头靠在医院的金属椅上，眼神空洞洞地盯着天花板，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侧头，看见走廊尽头有人急匆匆跑过来。

“老婆，你怎么样了？”中年男人焦急的搂过她问。

她眉头皱在一起，轻轻的摇了摇头，说：“我们回家吧。”

说着，男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起身。她没有看我，只疲惫的说：“等下就会有人来接你了。”

她停顿了片刻，叹气说：“你的抚养费我会按时给……以后都不要来找我了……”

“嗯。”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不禁想起当初奶奶心脏病去世的时候，也是在这里，她打电话来，说要带我回家。

我没有家了，妈妈。

长呼出口气，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冷飕飕地，令人毛骨悚然。

手脚也被冻得发僵，头这时候却又有些热，意识也逐渐开始涣散。

思绪飘散很远，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妈妈也是和外婆一样喊我小乖。

那时候我每次得奖，妈妈都会很高兴地抱着我，亲我的脸，说：“我们小乖就是世界上最棒的小朋友。”

我在她怀里“咯咯”笑着，左右翻身。

直到从第一次开始，无数次的争吵爆发。

妈妈哭着把照片全扔在那个男人身上，用手捶在他的胸口质问他，他也只是冷冷地看着，用一种极其恶心的眼神。

“说啊！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妈妈哭着大叫，顺手抓起身边的镜子摔向地面，碎得四分五裂。

破碎的镜子里，是好多个不完整的妈妈。

“神经病。”他皱眉“啧”了声，不耐烦地说，随后头也不回的摔门离开，只留满地狼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尖声喊破了音，疯狂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发丝大把大把地脱落，停下来后又趴在地上干呕。

我被吓哭了，小声抽噎着抱住她：“妈妈，不怕……”

她先是呆住，头侧靠着墙，随即猛地向前，一把将我推开。

“咚”的一声，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被镜子碎片划开了一个口子，血嘀嗒着落在地上，盖住了碎裂镜子的边角。

“恶心……”

“真恶心……”她声音沙哑，喃喃地说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接着猛地一下子扯起我，温热的手心捧住我的脸，“啪”一巴掌下去，打得连她自己都有些发懵。

我张着嘴，呆呆的看着她，甚至忘记了哭，眼泪悬挂在眼眶里。

她喘着粗气又一巴掌，我被打得又摔翻在了地上，细碎的镜子片直直扎进了肉里。

打完她愕然片刻，忽地也给了自己一巴掌，她的左侧脸迅速红肿起来。

她坐在地上，颓然地说：“下周开始……你去你二叔家住吧……”

说着，她缩成一团，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间流出，一声又一声地哀叹。

我踌躇地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紧着自己的衣角，想往前迈的脚步被钉住，汗水浸湿了一片。

妈妈，或许并不需要我。

我想，我的世界开始漏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