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的样子,我想,他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是他不愿意告诉我的。“为什么?”我问。
我让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极其认真道:“为什么?告诉我好吗?”
“可是,可是……”
为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是我不能知道的,你有我不清楚的秘密了。我深呼出口气,才说,“我是哥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别瞒着我好吗?你为什么不想雪人消失?”
“妈妈说,雪人,她家乡的雪人很厉害,可以活过春天,妈妈说她想回家,然后我不记得了。”他低垂着脑袋,“他们说妈妈不要我了,才不是,我妈最爱我了,她只是回家了就舍不得回来,妈妈只是好几年没见过她的爸爸妈妈了。”
眼泪一滴滴压弯了野草,融进雪里。
“我想我妈妈了,裴寂。”
“我妈才不是坏人,她最好了,她会和我一起堆雪人,还会唱歌,陪我一起睡觉。”
“晚上很黑很黑的时候她就会抱着我,保护我……可是……我有点,有点忘记她的样子了……我还觉得她是坏人……我,对不起……她不要回来,我不是好孩子了,她,不高兴,会哭……”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提起妈妈两个字,同样是最后一次,他不爱说,只是每年都很期待冬天,期待下雪天。
那一年我和他两个人真的靠挖雪让雪人活了很久,很久,到了后面没有雪了,每天半夜我就从家里的冰箱里拿冻的水刮雪,虽然和真正的雪不一样,但他那时候傻傻的最好骗了。
你现在会想起我吗,亲爱的。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去拿药了,又从存起来的瓶子里倒出来十几粒,汗和药一起,吞下后没多久就开始反胃,我又吐了一次,浑身都是冷汗。
我并不喜欢春天,鸟叫的声音很吵,不喜欢绿色的草地,大雪应该掩埋一切,如果死在冬天的话,我会很像一个雪人吗?
皮肤雪白的,眼睛黑溜溜,安静,可爱的雪孩子会被喜欢吗?
会被戴上围巾,拥抱,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朋友吗?
春天来了,你也会舍不得我离开,眼泪流进我的怀里,暖化了我的皮肤,留下一个洞。
皮肤刺烫,躺在盛满热水的浴缸里,一点点沉下去,水溢满咽喉,濒临死亡的窒息,好黑,手下意识伸出来死死掐住浴缸边缘,水溅得四处都是,从水里出来,我的整个人都趴在缸边咳嗽,干呕,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身上没有丝毫力气,头很沉。
不要忘记我。
我其实已经无法思考了,但现在,是我这几年最接近活下去的一次。
四周空洞洞的,时间过了十二点,手机弹出一条信息,一月十九日,我的脑袋顿了一瞬,闪过曾经的片段。
我没有开灯,光着脚走到客厅,水蜿蜒流了满地,身上泛着不均匀的红,刺啦声,哗啦声,外面仍然下着愈演愈烈的雨。
耳朵后的神经一抽一抽的疼痛,脚踩到了很凉的物品,一瞬间过后,脚底是热辣的,我捡起来一看,是把水果刀,银色的闪着光。
时间来到了一点零八分钟。
握住刀的手一直在抖,软绵绵的,不知道第几次,哐当,滑入温热的水里,身体发麻。眼前炫彩的波纹,一点点从银色变成红色,我听见震如雷鼓的心跳,轻飘飘的。
我死得时候大概就是这样子了。
忽然记起,陈却第一次吃的石榴就是我三年前从寺里带回去的,他撇撇嘴吐槽石榴籽多再甜也没用,他不喜欢麻烦。
那怎么办呢陈却,我居然是你最大的麻烦,你也会讨厌我吗?
身处眼泪的漩涡。
其实死得时候我记不住有多痛了,只记得声音很大,很吵,很杂。
好想亲口和你说一句对不起啊。我这辈子最不应该和最幸福的事情怎么会是同一件事呢,你要后悔遇见我吗,我不该遇见你吗。
是我带来了痛苦,我的离开,我的现在有带走痛苦吗。
陈却,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句,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舍不得离开你,舍不得,很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