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如刀绞,心中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霍善全的身体已经耗不起走官道的长途迁延了。
若是走官道,一路上自然是平稳安全,但是路途迂回,要足足多耗费五日脚程。
对重病之人来说,这拖延的五日足以断送最后一线生机。
而他们现在走的这条险峭山路,纵然难行,却能硬生生缩短三日路程。
为了抢这三日救命的时间,他才咬牙说服姜惜玉,但却也把一行人扔进了全然未知的险境。
现在马车驶入深山,四下荒无人烟,天色昏暗,前路未知,后无援兵。
他曾经听说过这条路上有狼,去年有个商队就在这条山路上被狼群包围。
整队里的七八个人,连人带马,一个都没跑出来。
隗争心头不安愈盛,俯身探头,掀开车帘询问车内状况。
姜惜玉语声沉重,只告知他霍善全正在发高烧,体温居高不下。
他顺势望进去,一眼便看见榻上之人双目紧闭、呼吸紊乱细碎,已然神志模糊。
车内颠簸不断,崎岖山路震得马车不断晃动。
姜惜玉守在霍善全身侧,看着他因车身晃动,眉头痛苦蹙起,呼吸愈发急促紊乱,心中也泛着痛。
可四下荒山野岭,根本没法为他冷敷降温。
她抬声对着车外的隗争轻声开口:“山路实在太颠簸了,可否停下休息片刻,让将军缓一缓?”
隗争闻声回神,攥着缰绳的手骤然一松。
姜惜玉心头焦灼万分,见隗争有停车之意,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急切,继续道:
“路途颠簸愈发耗损他元气,高热只会越发难压……此地无水不便冷敷,我唯有施针为他泄热,暂且停下车来,我也能为他施针……”
隗争方才亲眼见到将霍善全高烧昏沉的痛苦模样,本就心中惴惴。
此刻知晓剧烈颠簸会让他更加不适,即使心中再不安,也不敢再逞强继续赶路。
他勒紧马缰,稳稳将马车停在路边相对平缓的空地,压下心头躁乱,沉声道:“好,我们暂且在此处歇脚。”
夜很深了,月亮被云遮住,只漏下稀薄的一点光,把周围的山石树木照得影影绰绰。
隗争靠着车辕,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生怕自己睡着。
见隗争正警惕地巡视着周边环境,姜惜玉也就不再迟疑,取出随身银针,借着微弱朦胧月色,凝神静气,找准穴位缓缓入针。
她细细捻动行针,借着针法疏导体内郁热,一心只想稳住霍善全身上滚烫的热度
两人各自忙碌,唯有车中平躺之人高热未退,依旧陷在沉沉的昏迷之中。
“什么声音?”
隗争的耳朵十分灵敏,捕捉到一丝极细碎的动静。
他起初以为是风穿树林,吹落枯枝的声响,可那声音又响起来。
“簌簌……”
那分明是兽爪碾过碎石的轻响!
隗争在西境戍守多年,与荒野凶兽周旋日久,最熟狼群行径。
他双目骤然睁开,指尖瞬息按紧腰间刀柄,周身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屏息凝神静听片刻,那声响再度响起,此番愈发贴近,清晰分明。
隗争心中越发沉重,来的并不是一匹孤狼。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怎么了?”姜惜玉问。
隗争没有答,成群结队的恶狼,自山野四面悄然围拢而来。
它们借着沉沉夜色潜行逼近,层层迫近,此刻已然避无可避。
“姜大夫……”
隗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满是戒备之意。
车内正俯身替霍善全拭去额间虚汗的姜惜玉闻声,动作骤然一顿,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
隗争的目光死死锁着前路浓重夜色,浑身筋骨绷得笔直,宛如一张蓄满力道的强弓,沉声吐出两个字:
“有狼。”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嚎,悠长又凄厉,硬生生撕开了深夜的寂静。
紧接着,无数声狼啸接连响起,层层叠叠、彼此呼应。
它们在互通讯息,已然认准了这里的猎物,缓缓收紧了包围圈。
完了……
姜惜玉心头一紧,到了这种时刻,竟然反倒有些想笑。
她疑心是自己疯了,猛地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漆黑的山野里,一簇簇幽绿的光点缓缓浮动,阴森又诡异,像荒夜里飘荡的鬼火。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是狼群的眼睛。
光点缓缓移动、不断聚拢,从寥寥几点,很快密密麻麻铺展开来。
刺骨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姜惜玉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手指下意识攥紧车帘,用力到指节泛白,心底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