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善全垂眸望着手中利刃，五指缓缓收紧，沉声道：“走。”

姜惜玉立刻翻身上了车辕，牢牢攥紧缰绳。

她从未在夜里赶过车，更别说穿行崎岖山路，身后还有恶狼环伺，可眼下已然别无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扬鞭催马，马匹本就感受到了危险，在不安中长嘶一声，径直朝着前路奔去。

车身骤然颠簸，车内的霍善全身子一晃，重重撞在车壁上，忍不住闷哼一声。

寒风迎面刮来，冰冷刺骨。

姜惜玉凝神紧盯前路，四下漆黑一片，视线难辨方向，耳畔只剩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身后那几点幽绿寒光，始终不远不近地紧紧尾随。

疾驰许久，马儿渐渐体力不支，脚步愈发沉重，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车速也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后方狼啸再度逼近，那些狼眼不再远远尾随，反倒借着夜色从两侧缓缓包抄，行动沉稳有序。

姜惜玉心头一紧，再次扬鞭催促马儿，继续向前跑。

马匹勉强提速，霍善全虚弱的声音从车厢里悠悠传出，虽然沙哑无力却没有半分含糊，言简意赅：

“把我放下去。”

风啸声灌满耳畔，姜惜玉一时以为自己听错，紧绷的神经骤然一颤：

“你说什么？”

“狼群追的是车上的人。”他气息微弱，言语间却无比冷静，“你把我留下，它们一旦得手，就不会再追你了。”

“别闹了！”

前路漆黑，身后绿眸幽光不断的野狼对他们步步紧逼，刺骨的恐惧裹挟着骤然翻涌的激烈情绪风暴，瞬间撞碎了姜惜玉强撑的冷静。

“你有病吧！”

姜惜玉咬着牙咒骂霍善全，抬眸却对上他一脸惊愕。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死死攥着缰绳，背脊绷得笔直，转过头去，再也不肯回头看他，颤抖的嗓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霍善全，你再说一次这种话，我就立刻把你扔下去，然后自己也跳下去！”

“隗争下车引狼是为了让你活的！我绝不会丢下你……我们要死，就死在一起。”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马车颠簸的震动。

马匹逼迫自己不断向前奔跑，发出粗重的喘息在死寂黑夜里被无限放大。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褪去了方才的释然，多了几分无力的妥协。

车帘缝隙中，一柄短刀缓缓递出，刀柄朝外。

他虚弱无力的手紧紧攥着刀身，锋利的刀刃硬生生割破了掌心皮肉，温热的血珠顺着冷硬的刀身缓缓滑落，浸湿了地板。

“那你拿着刀，”他执拗地说着，“倘若到了撑不住的时候，你不必管我，自己带马拿着刀往东跑，活下去。”

姜惜玉终于忍不住缓缓转头，望向车厢内的霍善全。

昏沉夜色里，冷汗浸透了他的鬓发与衣襟，高烧灼烧出的绯红染上他的眼尾眉梢，配上苍白的脸色，好似从水中爬上来的艳鬼。

泪还在往下落，可她忽然轻轻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泪珠一路滑进口中，她品尝到了咸湿的滋味。

她终于仰天笑罢，定定看着他，目光执拗炙热：“我不会走，这辈子，我都不会丢下你。你记清楚了。”

霍善全悚然地望着她，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姜惜玉哭泣。

第一次，她目中含泪，情意绵绵诉说倾慕之情，用诗词表达爱意——“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第二次，却是在如此绝境之下，少女一张芙蓉面化为罗刹，英雄一般向他做出承诺。

她曾被他掐住脖子哭泣，他抬手拭去她腮边的泪珠。

姜惜玉的手指贴在他的颊上，霍善全才发现一滴泪早已翻涌而下，这次她为他拭泪。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他仰头仰望，终于低低地笑一声。

那双被烧得浑浊涣散的眼眸，骤然亮起一抹极沉的光，望着她，自愿作出一副引颈自戮的姿态。

原来他早已被她征服，化为她情意所铸造的笼中鸟。

生死一线的绝境，所有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最坚定的执念——

他要和她一起走……

他们要一起活！

霍善全静静凝望着她片刻，不再说那些丧气的话，也不再执意劝她独自逃生。

任由前路凶险，身后狼逐，此刻方寸车厢成了他们在绝望中没有失去的最后阵地。

她已经回头继续赶车，霍善全缓缓收回短刀，紧紧握在染血的掌心，虚弱地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