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蓉涧赶到武澄山溟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天空被黑云遮蔽，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魔气。魔气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像是一条条黑色的瀑布，将整个武澄山溟笼罩在其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让人作呕。

城墙塌了一半。巨石散落在地上，有的被魔气腐蚀成了粉末，有的被巨大的力量击碎成了碎片。城门被撞开了，门板倒在地上，上面满是爪痕和血迹。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武澄山溟的将士，幽熙澜谷的魔兵，还有那些被魔气侵蚀的妖兽。有的还完整，有的支离破碎，有的已经不成人形。鲜血汇成了小溪，在地上流淌，发出诡异的、粘稠的声响。

武蓉涧的眼睛红了。

不是心魔入侵的那种红，而是愤怒到极致的红。那种红色不是魔气的颜色，而是一个战士在看到自己的家园被摧毁、自己的同胞被屠杀时的本能反应。

赤虹剑出鞘，剑身上的红光像火焰一样跳动，将周围的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一剑挥出，万玟剑化作千万道赤红色的剑气，铺天盖地地射向那些正在肆虐的魔兵。剑气所到之处，魔兵纷纷倒下，化作黑烟消散。

他一路杀向空中。

黑云之上，翎法申站在那里。

他的模样已经大变。上一次见他，他被师尊废去了武功，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但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恐怖。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无尽的黑暗。他的周身缠绕着浓烈的魔气，那魔气不是他修炼出来的，而是从他体内涌出来的，仿佛他的身体就是一个魔气的源头。

他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虚影——那是一个人形的、半透明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存在。它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但武蓉涧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感觉到它的力量——那是一种超越了翎法申本身的、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力量。

魔尊。

“你来了。”翎法申看着武蓉涧，嘴角露出一丝阴森的笑。“等你好久了。宇灵栀怎么没来？他怕了吗？他不敢面对我了吗？”

“闭嘴！”武蓉涧怒吼。“不准你提师尊的名讳！”

“师尊？”翎法申大笑起来。“你还叫他师尊？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做过什么事吗？他杀了自己的徒弟，杀了沛苒！他亲手杀死了最爱他的人！你以为他对你会不一样？别天真了。在他眼里，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对付我的工具。等他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就会像扔掉一件废品一样扔掉你！”

“闭嘴！”武蓉涧挥剑斩去。

翎法申没有躲。他抬起手，一道黑色的屏障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赤虹剑的攻击。屏障很厚，很硬，武蓉涧的剑砍在上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但屏障纹丝不动。

好强。

武蓉涧心中一凛。翎法申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不知多少倍，这不是靠修炼能达到的进步，而是通过某种禁忌的手段——也许是把灵魂出卖给了魔尊，也许是用无数人的生命作为祭品。不管怎样，现在的翎法申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修行者能对付的了。

但武蓉涧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护心神全力运转，将所有杂念从脑海中清除。聚灵风在周身流转，天地间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万玟剑化作千万道剑气，铺天盖地地射向翎法申。行空云让他如鬼魅般在战场上穿梭，快如闪电，疾如流星。霁月心法让他的心性保持冷静，不被愤怒和恐惧所左右。剑庐剑法在他体内自动运转，灵力生生不息，永不枯竭。

他将师尊教他的一切，用在了这场战斗中。

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为了保护——保护武澄山溟，保护父王，保护那些还在战斗的将士，保护那些无辜的百姓。

这是他的职责。这是他活着的意义。

两人在空中激战。

魔气与剑光交织，发出刺耳的声响。武蓉涧的剑法精妙绝伦，每一剑都攻向翎法申的要害；翎法申的魔功诡异莫测，他的身体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能够做出任何匪夷所思的闪避和反击。

武蓉涧渐渐占据了上风。

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比翎法申高，而是因为他的战斗经验更丰富，他的心性更沉稳，他的剑法更精妙。翎法申虽然力量强大，但他的战斗方式很粗糙，很原始，不够精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破绽，只是平时那些破绽被他的力量掩盖了。而武蓉涧能看出那些破绽，能利用那些破绽，能将那些破绽变成自己的优势。

翎法申感觉到了压力。

他后退几步，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安。他低估了这个年轻人。他以为武蓉涧只是一个靠着灵栀君的名头在武澄山溟横行霸道的小毛孩，以为只要自己的魔力足够强大，就能轻易地解决他。但他错了。这个年轻人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很好。”翎法申狞笑。“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双手合拢，周身的魔气开始疯狂涌动。那些魔气不再是无序的、散乱的，而是开始凝聚，压缩，旋转，像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翎法申的双手。他的双手之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球体——那球体不是实体，而是由最纯粹的魔气凝聚而成的，蕴含着他所有的力量和怨念。

武蓉涧感觉到了那球体的恐怖。它散发出的气息，让空气都变得沉重，让空间都变得扭曲。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去死吧！”翎法申将黑色球体朝武蓉涧推去。

那球体飞行的速度不快，但它的威压太大了，大到武蓉涧感觉自己无法动弹。不是因为被法术定住了，而是因为他本能地知道，这球体不是他能抵挡的。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跑。但他的意志在告诉他——不能跑。身后是武澄山溟，是父王，是无数需要他保护的百姓。如果他跑了，他们怎么办？他们会死。会像父王差点死去一样，死在这漫天的魔气中。

他不能跑。

他举起赤虹剑，将所有灵力都注入剑身。剑身上的红光变得炽烈，像是太阳落在了他的手中。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那种淡淡的、内敛的金光，而是一种炽烈的、耀眼的白光。那是他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

“万——玟——剑！”

他将所有的灵力都凝聚在赤虹剑上，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斩去。

千万道剑气汇聚成一道——不是千万道散乱的剑气，而是将它们全部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炽烈的、不可阻挡的剑光。那剑光像是太阳落下的一道光线，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与黑色球体撞在了一起。

轰——

巨大的爆炸将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云层撕碎，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沟壑，将周围的建筑物夷为平地。武蓉涧被冲击波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翎法申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剑气的余波击中，半个肩膀都被削掉了，黑色的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两人都受了重伤。战争暂时停止了。

武蓉涧单膝跪在地上，赤虹剑插在身旁的土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灵力在他的体内急速消耗，聚灵风拼命地从天地间吸取灵气来补充，但补充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的速度。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灼热而疼痛。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翎法申。翎法申也在看着他，纯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甘。

这一战，谁也没有赢。

但武蓉涧知道，这只是开始。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拔起赤虹剑。

“翎法申，”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你赢不了我，也赢不了武澄山溟。趁早收手，滚回你的幽熙澜谷。不然，下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翎法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在嘲笑武蓉涧的天真，又像是在嘲讽他自己的失败。

“武蓉涧，”他说。“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带着残存的魔兵，消失在了黑云中。

武蓉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朝城墙上走去。

他的父王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看到儿子走过来，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你长大了。”蓉复说。

武蓉涧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上前，抱住了父王。

这是他从翠灵仙踞回来后，第一次拥抱父王。蓉复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在儿子身上感受到了那种成年男人的力量。宽阔的肩膀，坚实的胸膛，沉稳的心跳。他的儿子，终于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父王，”武蓉涧的声音闷在父王的肩膀上。“我回来了。”

蓉复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