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法申退去之后,武澄山溟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
魔气的残留如同厚重的阴霾,久久地盘踞在城墙上空,不肯散去。那些被魔气侵蚀的土地变成了焦黑色,草木枯萎,溪水浑浊,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让人不适的腐臭味。将士们在清理战场,一具一具地将同伴的遗体抬走,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已经无法辨认。
武蓉涧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这一片狼藉,沉默了很久。
他的身上还有伤。翎法申的魔气不是普通的伤害,它会在伤口处留下一种黑色的、像腐蚀性的毒素,不断地侵蚀周围的皮肉。他已经用灵力将大部分毒素逼出来了,但还有一小部分残留,像是嵌在骨头里的刺,隐隐作痛。
“少主。”一个年轻的将领走上来,抱拳行礼。“战损统计出来了。”
“说。”
“阵亡将士三百七十二人,重伤一百零九人,轻伤不计其数。城墙损毁三段,需要大修。城门需要更换,门轴已经完全断裂。街市受损严重,至少有五十间商铺被毁,具体损失还在统计。”
武蓉涧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百七十二人。他们昨天还在,还活着,还在和战友说笑,还在想着打完仗回家吃一口热饭。今天,他们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变成了亲人眼中的泪水,变成了武澄山溟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抚恤金加倍发放。”武蓉涧说。“阵亡将士的家属,免除三年赋税。重伤将士,由武澄山溟公库承担全部医药费用,直到痊愈为止。轻伤的,每人发放三个月俸禄作为补偿。”
“是。”年轻将领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少主第一次独立做出这样的决策。以前都是蓉复君做主的,少主只是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更多的是不耐烦地等着会议结束,然后冲出去练剑。但现在,少主站在这里,浑身是伤,满脸疲惫,却用一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决定。他身上有一种蓉复君年轻时的影子,又有一种蓉复君没有的东西——也许是那种从灵栀君那里学来的、上位者独有的气度。
“还有,”武蓉涧补充道。“派人去幽熙澜谷边境加强巡逻。翎法申这次虽然退了,但难保他不会卷土重来。我不希望在他下一次来的时候,我们还在修城墙。”
“是!”
年轻将领匆匆离去。武蓉涧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那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不语。
蓉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想什么?”蓉复问。
“想师尊。”
蓉复没有接话。他知道,儿子说的“想”,不是普通的想念。那里面有思念,有牵挂,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情绪。
“他一个人待在灵奚峡谷,不知道怎么样了。”武蓉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会不会也觉得孤独?他会不会也想有人陪?他会不会……”他顿了顿。“他会不会想我?”
蓉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走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去吧’。”武蓉涧苦笑了一下。“就两个字。师尊永远都是这样,多说一个字都不肯。”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去吧’这两个字,已经是他在说‘我会想你的’了?”
武蓉涧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父王。
蓉复的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于胸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智慧,有沧桑,有一种经历了太多离别之后才有的通透。
“师尊这个人,你越了解,就越会发现,他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太会说话了。他知道每一个字的分量,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记住、被人咀嚼、被人反复琢磨。所以他不敢多说,怕说多了,就收不回来了。”
武蓉涧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赤虹剑。剑身上的红光在魔气的侵蚀下变得有些暗淡,但依然顽强地闪烁着,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父王,”他说。“等武澄山溟稳定下来,我还想回灵奚峡谷。”
“去吧。”蓉复没有犹豫。“那是你的路,不是我的。你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武蓉涧看着父王,心中涌起一阵暖意。父王从来都是这样,从不会阻拦他,从不会对他说“不行”。父王给他的,从来都是支持和理解,而不是束缚和限制。
“谢谢父王。”
“谢什么?”蓉复笑了。“你是我的儿子,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去吧,去追你想要的。不要像我一样,等了一千年,什么都没等到。”
最后一句话,蓉复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风吹得正好,武蓉涧根本听不到。
他听到了。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父王也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遗憾,自己未曾说出口的心事。那些心事,不是他该问的,也不是他能替父王解决的。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父王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老一少,一粗糙一光滑,却传递着同样温暖的温度。
武澄山溟在战争的创伤中慢慢恢复。城墙修好了,城门换了新的,街市重新开张,百姓们从避难的地方回来,开始重建家园。
武蓉涧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将武澄山溟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他颁布了新的法令,加强了边境的防御,整顿了军队的纪律,减免了百姓的赋税。他的每一个决策都经过深思熟虑,既不激进也不保守,恰到好处地平衡了各方利益。
武澄山溟的百姓开始用新的眼光看这位年轻的少主。以前,他们只把他当成一个天赋异禀但不够成熟的毛头小子,一个靠着父辈的荫庇才能在武澄山溟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现在,他们看到了他的担当,他的智慧,他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有些老人说,少主像极了年轻时的蓉复君。有些年轻人说,少主比蓉复君更强。还有些人私下议论,少主身上有灵栀君的影子——那种清冷的、高高在上的、不怒自威的气质。
武蓉涧听到这些议论,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应。
他不是蓉复君,也不是灵栀君。他是武蓉涧,他只是他自己。
两个月后,武澄山溟基本恢复了正常。武蓉涧把政务交还给父王——蓉复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处理这些事务绰绰有余——然后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带上赤虹剑,再次踏上了前往翠灵仙踞的路。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忐忑,没有那种“师尊会不会见我”的担忧。因为他知道,师尊不会拒绝他。这不是自信,而是一种笃定——一种建立在这一百多年相处之上的、超越了语言和承诺的信任。
结界依然没有拦他。
他穿过那层薄薄的光幕,踏上云海之上的石桥,走过那些悬浮的仙山,穿过那片竹林,来到了灵奚峡谷。
一切都没有变。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溪水还是那样清澈,竹叶还是那样翠绿,荷花还是那样粉嫩。月亮挂在树梢,银色的月光洒在峡谷中,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竹屋的门虚掩着,从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灯光。
武蓉涧在溪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上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冷香,感受着师尊就在不远处的安心感。然后他走到竹屋门口,伸出手,轻轻地叩了叩门框。
“师尊,弟子回来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灵栀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冷如常。
“嗯。”
只有一个字。但武蓉涧听出了那个“嗯”里面藏着的所有东西——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等你很久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眶有些发热。
他在竹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溪边,在他之前住过的地方坐了下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明镜,照着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
“师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