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魔力波动过于强烈，虽转瞬即逝，却逼得林奇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像是某种最原始的感应——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而二层的屏障，紧闭的书房大门也证实了这点。

翼狮支支吾吾：“我、我们俩……”

林奇径直伸手推门。

推不动。

屋内结界似乎褪去了，紧接着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翼狮从书桌跳到地面的声音，紧接着是肉-体撞上墙面的声音，其间夹杂着几声沉重而急促的摩擦。

“开门，”她平静地说，“再不开门你们俩明天都别吃饭了。”

一墙之隔，翼狮焦虑到来回踱步。

被魔力死死禁锢在墙上的奥康纳奋力挣扎，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的头颅已经开始充血，血管、心脏怦怦直跳，头皮、指尖泛着肿胀的麻意，快失去知觉，浑身上下痛得像被活活碾碎。

这里竟还住着一个女人。家族所流传下来的、关于希斯尔的记载中从未提到他的身边出现过女人。

缠绕在四周的骇人寒意悄无声息淡了些。

奥康纳痛苦地睁开眼，他的眼球艰难地闪动了两下，干涩得像两颗常年失修的机械零件，在这极致的折磨中，他看见希斯尔的神色。

迟疑、痛苦、一闪而过的无措。

希斯尔似乎很在乎门外那女人的看法，但他为什么不继续动手，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除非，门外之人不知道他正在……杀人。

想通的瞬间，奥康纳几乎想狂笑出声。他仰头，愈发奋力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扑腾，试图冲破沉默魔法，从肺和喉咙中挤出点什么，好引起门外女人的注意。可最终只将自己涨得满脸红紫，周身的魔力威压层层炸开，将他逼得像只被挤压到极限的气球。

窒息的缝隙间，奥康纳看见一座城堡。

确切地说，是一幅画。

城堡隐匿在画布中，幽森灰暗，几乎和弥漫着血色的黑暗融为一体。按理说，他不该在这种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刻还有心情注意到一副画，但他偏偏就是注意到了，像某种莫名深入骨血的吸引力。

林奇还在敲门——

希斯尔神色阴寒地盯着奥康纳，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活活掐死。林奇就在门外，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将他关进活画。如果将人径直扔出去，乱七八糟的书房和强烈的魔力波动该怎么向她解释。

他不擅长撒谎，也不想欺骗林奇。

“希望林奇别生气。”翼狮满脸沉痛地看向希斯尔，“你做饭实在太难吃了。”

下一秒，门开了。

林奇缓慢、不甚熟练地念了串通用开锁咒语，将门轻轻推开。她身着一件长至脚踝的纯白棉布睡裙，柔软宽大，黑发顺滑地垂着，手中抱着本翻开的魔法书。

林奇下意识皱眉、屏息。

空气中除了书房冷清的松木、墨水味外，还浮着一股陌生的异味，皮革、金属，以及……血腥味。从走廊骤然进入昏暗室内，此刻，哪怕借着走廊的光，她的眼前仍旧漆黑一片。

希斯尔在黑暗中清晰地看着林奇。

她有些怕黑，双眼茫然地睁着，似乎正在昏暗中寻找他的身影。这个举动令希斯尔产生一丝不合时宜的愉悦。但很快，他的大脑混沌一片，冰冷湿黏的寒意爬上脊背，恐惧填满了整颗心脏——林奇抬手凝聚出一团白光。

温和纯净的白光亮起，掠过头顶正中央的水晶吊灯，柜子上的烛台，一寸一寸填满整个空间。

照亮了他、翼狮。

还有墙边奄奄一息的奥康纳。

“你们俩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林奇的话戛然而止，手中的魔法书直直脱手，砸落在地。

她怀疑自己没睡醒。

四周还残留着魔力波动，希斯尔神色阴沉地站在原地，翼狮摇摇欲坠，一副即将昏厥的模样，而墙边倒着一个人。

死寂般的沉默。

做足心理准备后，林奇缓缓将目光投向墙边的陌生男人。他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紧贴在墙上，唇边是一小串干涸的血沫，大半张脸布满血渍，胸口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起伏着——看起来像是快死了。

林奇一阵毛骨悚然。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但无论多少次，生命力逐渐流逝的场景都会给她带来不小的冲击。而希斯尔和翼狮的神色，也让她觉得自己撞破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她努力保持镇定。

无声地将目光投向希斯尔。

希斯尔没有错过林奇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他指尖发冷，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真是蠢透了。

他究竟在幻想些什么。

在这死寂中，希斯尔极其缓慢地向林奇走去，又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他微微遮挡住林奇看向奥康纳的视线，垂眼，视线略过她脚边的魔法书，声音沙哑，轻得几乎听不清：“林奇，别看。”

林奇平静地问：“他是谁？”

希斯尔沉默。

翼狮结巴道：“我、我也不知道。”

林奇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糟糕透顶。眼前的希斯尔神色紧绷，看不出心中所想，但翼狮将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它满脸写着：

“我能解释，求求你别生气！”

“你一定要相信我！”

不说就算了，到底有什么不能看的？她远没有他们想象中脆弱。她不想做只一味享受迷宫之主庇护的人，不想做所谓“被保护”、“被隐瞒”的人，更不想对任何“或许希斯尔会需要她”的时刻一无所知。最重要的是，他们俩凭什么觉得，她会站在其他人的角度批判些什么。批判他，批判翼狮？

愤怒像一把在胸腔熊熊燃起的烈火。林奇心脏狂跳，对自己这份情绪感到陌生和无所适从。

怒火灼烧心肺。

促使着她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林奇径直绕过希斯尔，动作自然地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挡在他身前。她看向奥康纳，语气是罕见的冷硬：“你究竟是谁？又是怎么进来的？”

希斯尔微微睁大眼。

墙边的奥康纳被魔力所禁锢，完全说不出话。

“你是聋子吗？”翼狮松了一大口气，尾巴重新竖了起来。它大声催促道，“赶紧说话呀，林奇在问你话呢，真是没礼貌的家伙！”

疼痛和屈辱使得奥康纳开始发抖，他嘴唇微微翕动，从喉咙发出气音。

希斯尔终于想起自己还禁锢着他。

控制解除的瞬间，奥康纳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呜咽般的干呕。他的身体也因失去支撑，像一团烂泥般瘫软着向前摔去。奥康纳趴在地上大口呼吸、咳嗽，每咳一下，嘴角就渗出一股血，红得发黑，顺着胡须往下淌。

看来他也无法回答问题。

林奇不忍直视地移开眼，再次重新选择提问对象，她看向翼狮：“翼狮大人，你说。”

翼狮迫不及待道：“就是——”

它的话被希斯尔迅速打断。

“林奇。”

希斯尔俯身捡起那本魔法书，指尖沿书脊缓缓摩挲了一下，一步一步向她靠近。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又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攻击欲。林奇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希斯尔在她面前停住了，他一字一句道：“问我吧。”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伸手便能环上希斯尔的腰。这时，林奇才注意到他的着装。希斯尔身穿一件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收束着，露出一小片胸膛。而此刻，希斯尔的耳根、脖颈，甚至露出的薄薄肌肉都有些发红。

林奇强忍多看几眼的冲动，点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双眼带着极尽抚慰的力量。那几近将希斯尔撕裂的空洞和恐惧，再次奇迹般被眼前之人抚平些许。沉默片刻后，他解释道：“是他自己闯进来的。”

翼狮转了转眼珠，补充：“可耻的小偷。”

林奇微笑着点头：“好。”

墙脚传来一阵窸窣声和重物爬滚的动静。

奥康纳看着神色温和，和先前判若两人的希斯尔，几近发狂。他重重咽下一口含血的唾沫，捂着喉咙惨声开口：“这位小姐，你被骗啦！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魔鬼！是小偷！别让他杀我，我能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他的声音含混而沙哑，如同吞过一把滚烫的砾石。

林奇微微皱眉。

“希斯尔不是魔鬼，不是小偷。”康康纳的措辞令她感到一阵不悦，她毫不犹豫地牵住他的手，“我也只会听他说。”

林奇大概能推测出事情经过。希斯尔绝不会特意将冒险者拎到家里来杀，也不会平白无故动手。这人必然是自己偷闯进来的。觊觎迷宫深处秘密的人并不在少数，林奇自然而然地将奥康纳归于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