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字句晕染着散开,纸张微皱,像被泪水浸过。
略带模糊的字迹像被烧红的烙铁,令希斯尔的双眼、神经感到持续不断的、刺灼的剧痛,他却只一味死死盯着。
希斯尔很快便想通一切。
林奇对他的认知都来源于所谓“原作”——所以,她才会如此信赖他,才会说迷宫之主慷慨又善良,见到迷宫之主是一件幸运的事。或许那本“原作”还告诉她,他会实现她的任何愿望,例如:回家。
这也是她问他能否做到穿越时空的原因。
他曾给出的回答是,不能。所以她才会因心情低落,半夜出现在湖边。
林奇并不属于这里。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陌生的、他难以想象的世界。
希斯尔静止着,像一尊中了诅咒的雕像。脑中只剩尖利杂音,咆哮着,呼喊着,带来的却是源源不断的空白。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将记事本放回原位的。心脏每跳一下都牵出阵阵剜痛。痛得他几乎要流下冷汗。
林奇的关心、笑意、所给他的真挚的一切。她的爱,她的哄慰。
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回家?
希斯尔下意识想触碰林奇,却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他蜷了蜷指尖,在昏暗中神色激烈地盯着她。
就在刚刚,他还为她的话感到几近灭顶的幸福。
——进入迷宫是为了他。
哄慰他的话是假的。
事实证明这很奏效。他满心沉浸在她为见他而进入迷宫的喜悦中,从没想过她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很清楚,他愿意付出自己拥有的一切。他只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存在价值。
希斯尔重重呼吸,竭力保持冷静。
平心而论,林奇并没有欺骗他。她只是向他隐瞒了一小部分。
可是——
如果执意追问她进入迷宫的目的,他将得到什么答案。
她会坦白吗?
坦白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是这样不擅谎言,她是否会为了阻止他那可怕、浓毒的嫉妒和不安,撒下一个足以让他永远沉浸其中的弥天大谎?
不,她不会。
林奇不是为促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早就知道他并非“原作”中描述的那样,也知道他无法帮助她跨越时空,却迟迟没有离开他。
她的爱是真的,说过的话也都是真的。
但其中分量会有多重?
她是否会因选择他而感到后悔,又是否会在这份爱消减后,毫不犹豫地离开。离开他,离开这个世界,她又是否像他爱她那般,全心全意、狂热地爱着他?
钝痛不知不觉间渗入四肢百骸。
希斯尔闭了闭眼。
他没有向林奇讨要什么的资格。她太美好,给予他的也太过美好,美好到他溺毙其中,完全忘记自己是否配得上。
然而,比起愤怒、迟疑,一股更为强烈的情绪倾覆般淹没一切。
他感到恐惧。
深不见底的恐惧。
这种恐惧远超其他,比他曾经历的任何事都更令人绝望。几乎是无解之题。他可以永远将林奇困在这座迷宫,却永远无法知道,她是否真心愿意放弃自己的世界,留在他身边。
他毫不受控地爱她。
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除了送她离开,送她回家。
眼泪在夜色中无声落下,晶莹得像是断线琉璃。
希斯尔却对此毫无所觉。他面无表情地想,自己有资格发泄、排解这种由她带来的情绪。是她先隐瞒他的,也是她先靠近他的。既然早知道他不是原作的性格,那他做出任何事,她都不应该感到奇怪。
*
林奇醒来时,并没有看到希斯尔的身影。
她很少经历这种时刻。希斯尔通常醒得比她晚些,或是早已在她卧室露台上看书。他几乎像是她的影子,无时不刻不和她处于同一空间。
但很快,门外响起礼貌的叩门声。希斯尔推开门,手中端着一杯冒有热气的橙片茶。
“早安。”
他嗓音低沉,面孔苍白如纸,眼下泛着淡淡乌青,似是彻夜未睡。
“早,”林奇担忧道,“你的脸色好差。”
希斯尔慢慢走到床边,将瓷杯放下,垂眼,没什么情绪地看向她:“有吗。”
林奇认真打量起他。
希斯尔简直奇怪极了,尽管他看起来冷静异常,但她就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太对劲。但林奇并未多想,只当他还没完全从先前的情绪中缓过来。
看来昨日的争吵对他影响很大。
她朝希斯尔招手:“过来。”
希斯尔毫不犹豫俯身。
“怎么啦,”林奇将他拽得离自己更近些,伸手搂住他脖子,像一只树懒般挂在他身上,温声安慰,“还在因为昨天的事情不开心吗?”
希斯尔一顿:“没有。”
林奇:“不许撒谎。”
希斯尔淡淡嗯了一声,伸手紧紧回抱住她:“林奇,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