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钰死死盯着眼下将驶过的队伍，虎视眈眈。

轮轮华车满载法器，武有靥靥剑、易轮刀，乐有浮尘箫、镇琵琶，文有玉终葵、剔邪簪……

且个个做工精美，宫廷手艺，当世无双。

这可绝非他在罗衢国边境建两三个草屋，寻三四个随从就能造出来的物件儿。

不过，一个穷道士领着四五个够胆儿的流民就意图劫皇杠，就是史书上也找不着现成的例子。

更何况这个穷道士重活一遭前，还是个女儿身……

他从河底被流民捞出的时候，从头到脚都像个姑娘。

额眉娇，身如萍，清丽得与茅屋格格不入。

也因此，日日灌汤盼他醒来的老妇才会在他哑哑张口时，被这伤过的嗓子发出的雄浑之音吓得倒地。

裴清钰复还纯阳之体也不过半月，况且连日的粗黍汤水，还是阎王殿走过遭的人，他实在有些腿软。

“先生，莫不如让小老儿先上，杀官家个措手不及！！”

裴清钰不禁咳过两声：“陶伯勿急，他们里头有不少神卫，如此形制，应当还有灵主留中，硬碰硬绝非上策。”

陶伯凑得更近了些：“您能驱鬼，能灭尸，总之我们都听您的！”

裴清钰闻言，一时唏嘘。

能瞧人的生死，这本事在道士里头原本算不得稀奇。

可惜道门残脉墨斗旗，数年前亦暴亡于须臾山脚。

三十道士，身消魂陨，灰飞烟灭。

如此，他这个自杀未果的三脚猫就显得特别了。

陶伯不日死于肺痨，他看得清清楚楚。

面如灰土，身如漏鼓。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同意让陶伯来赴这卖命的活。

裴清钰拍了拍他的肩：“我不会让乡亲们死在这儿的。”

陶伯笑了笑，信任如初。

年纪最小的笏庇从下头草泥爬出，冲裴清钰点点头。

队伍距此仅余三尺，裴清钰摘下腰间满是裂痕的终葵，置于嘴边，吹出阵阵悠悠的呼唤。

接着，他猛的用终葵划过手掌，沥血念念有词：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裴清钰横手将掌心血抹于唇角：

“吾令白狐，万灵无藏！！！”

言出法效，周遭草木皆兵——

一时，过山峰呼啸而来。

“有蛇群！！！”

“保护灵主！！”

裴清钰瞄准神卫靠近的方位，抄弓起身，毫不犹豫射出一箭。

这弓制式五石，他清楚听见腕间骨节脆响——

利箭直奔中一轿辇，刺穿车帘，意在灵主。

擒贼先擒王，必使方寸大乱。

已有几几护卫为蛇所杀，直奔咽喉亦或竭力绞杀，可谓不留生路。

裴清钰不禁冷笑：“管你神仙灵主，真是可惜……”

蛇群可不通灵，逮谁咬谁。

他回身抬手，陶伯一呼百应：“抢法器，杀恶鬼！！！”

四五人吼出几百人的架势，他们握着锄头亦或铁棍，见腿便捅，见脖便插——

顷刻间，漫山遍野为血所染。

裴清钰避着主力绕至队后，从车里随手掏出把长剑，接连撂倒数人，直奔中轴。

咫尺间，就差半尺即可跃上主车，忽见一巨物横自飞来——

裴清钰不禁暗骂：

“糟了！”

那是天刀。

刀锋所及，人头落地。

他余目可及间，已依稀可见三四残肢。

裴清钰近乎声嘶力竭：“俯身低头！！！”

他顾不得方才取得的阶段进展，顾不得唾手可得的胜利，直直向阵前飞奔而去。

他斜自山坡而上，就着三月初开之桃花树，借力跃向天刀倾向之势。

就着方才顺手牵来的剑，裴清钰转肘挥刀，竭力相劈——两刀相震所生巨响响彻山谷，裴清钰硬生生靠着副遍体鳞伤的骨头，抗下天刀背后之人的臂力，腹内翻江倒海。

顾不得耳内轰鸣，他几乎是一瞬脱下腕间玉镯，啐过血沫：“玉英！”

玉镯应声扩大成巨物，死死锢住眼前的天刀。

直至横旋的天刀渐渐停下，裴清钰这才沿着车轿间相连的木椽碎步而下。

趁此乱象闯入车轿挟持灵主，或有转机——

他这么想着，不顾落英覆过满肩。

纷纷落花混在这血肉模糊的山涧窄道，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裴清钰笼着兜帽，故而旁人不知其眸眼猩红。

他觉察侧方目光，恶狠狠瞪了过去——

车帘为人自内掀开，独眸浅显，露出半面倩影，余下似为黑雾所笼，鼻骨落锋，阴阳割昏晓。

他的发髻依旧高绾，只是不知为何，暌违三年，竟生出不少苍白。

裴清钰险些又呕出阵酸水，心下腹诽：

“当年若不是这张脸……”

是啊，这张脸——

丧魄地，深深半窍

勾魂处，窄窄二弯。

劲皮利骨，唯有荼灵主。

裴清虞的兜帽为谷风吹起点点，不过露出三分眉眼，对有心人却是绰绰有余。

然，轿内之人格外入其眼的，除开这副丧魄勾魂的容颜——

便有那长坠肩侧的檀木耳珰。

他几乎是一瞬明悉眼前人的身份，眉心直跳，遂难以自制得愣在原地。

车中人俯身，款款自内而出。

笏庇见裴清钰于原地一动不动，恨不得插翅飞来：

“先生！！先生！！”

或许是记忆使然，或许是呼唤奏效，裴清钰抬起血流不止的手臂，刀尖直指眼前人。

荼灵主围着半扇玄铁面具，不管不顾步步逼近。

未待他走近，裴清钰猛地呕出口鲜血，随即脱力跪倒在地。

笏庇再也顾不得旁的，直奔二人所在，护在裴清钰身前。

荼灵只是抬手，笏庇已被撂倒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聘步向前。

“神狗！！你要对先生做什么？！”

裴清钰大口喘着粗气，觉察眼前人逼近却无计可施。

荼灵缓缓俯身蹲下，同他平视。

然，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犹疑再三，双手轻轻落下，游离至裴清钰手臂。

他轻轻牵起裴清钰的指尖，抽出怀中手帕细细替他擦过手心血迹，小心翼翼的，如视珍宝般——

“我这脸如今怕吓着你，面具就先不摘了。”

裴清钰垂着头，因剧痛抬不起半寸。

荼灵似是只留了气口发出的声音，无比轻柔。

他见裴清钰因新伤旧痕痛得不住喘气，双眉紧蹙：

“还伤着哪？”

笏庇只当他在羞辱先生，毕竟十二灵官，脾气个顶个的乖僻。

“你同先生毫无交情，休要言语讥讽！！”

裴清钰一声不吭，似是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