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赌,眼前人没认出自己。
只要不应,便是不认。
荼灵忽地低声唤:
“小九。”
闻言,裴清钰周身猛地战栗,眸色一深。
前潮如巨浪涌入他的心口,此为大恸,故而痛苦绵绵无绝。
他欲甩开眼前人的手,却被反制紧紧攥住。
动作不大,可那串耳珰晃得厉害,裴清钰被惹得心烦。
他垂眸见腕间玉英,本是珠玉木英双身一体,如今却仅余个孤零零的玉环。
如梧桐半死,形单影只,法效自然消减大半。
他以为,在他投河前用铜剪捅穿自己咽喉时,木环就已随之散落归墟河,不知所踪。
然那粒粒散落木珠竟被人为串起,莫名出现在眼前人的耳畔。
笏庇被几个神卫擒住:“你同先生是何关系!!!快把你畜生的手撒开!!”
裴清钰气虚色弛,满腔酸涩,开不了口。
荼灵眉眼闪过丝乖张:“他是谁?”
“不得清净,不妨杀了……”
裴清钰揪住他起身牵动的衣衫:“你要是敢动他们,我必会杀了你。”
荼灵几乎是一瞬绽笑:“杀了我?”
你道心仁厚,观音身菩萨心,什么都护着了。
裴清钰自戕投河时的情形不断闪回,他被铜剪捅穿的喉管汩汩横流,血液倒灌上行,艰涩难言,痛不欲生……
那你怎么偏偏对我,恶语伤人无所不用其极——
荼灵指尖捏得发白,不受控得含怒:
“小九,我是谁?”
裴清钰撑着单膝艰难起身,又闻他道。
“你只要唤一声我的名字,我就地敛骨吹魂让方才几个劫匪复生都好。”
他眼里闪着期许,绝非戏言。
“他们是随你而来的吧?”
裴清钰只是横睨:“少监。”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任他们去死?”
荼灵见他肩侧至锁骨还紧紧绑着锁命环,心下异动——
裴清钰还是这般,他不惜豁出性命保护这些个萍水相逢的村莽,哪怕是用锁命环强行捆在一起,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裴清虞啐出口血沫,抬手拭目:
“再说了……你还配同我谈半句条件吗?”
颂辰兴许是为着唤名喜悦,却又为着后半句不悦,故而打算去笏庇处寻点不痛快。
陶伯被下黑手,此时仍晕沉沉。
笏庇只得困兽般冲着颂辰咆哮:“你究竟是什么人!!同先生是何关系!!”
言罢,他又转身对裴清钰:“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莫非你当真同这妖孽有染?!”
颂辰闻言却半点不气,反倒饶有意趣,洋洒洒懒洋洋的:
“是何关系?”他原地踱步,满是炫耀的意味:“可以是明媒正娶的情分,亦或是同片床榻的情分……”
“总之色令智昏,巫山云雨,如何同你这贱民说得着?”
笏庇神色混乱,不可置信:“休要胡言!!先生怎会同你,你,你……简直不堪入耳!!伤风败俗!!”
“如何论,依小九之言便可。”
颂辰正欲回身观裴清钰神色,忽觉侧颈一阵严寒。
裴清钰不知何时缓缓行至其背后,掏出那枚伤痕累累的终葵反手相挟——
颂辰滞愣半晌:
“你真以为此物能伤得了我……”
裴清虞冷笑:“伤不伤得了,还得看人的本事。”
裴清钰不待他多言,手上力道重了些:
“让你下头的人平械,中间两车法器留给我们。”
颂辰久久只是静静看着他,渐敛方才戏谑的笑意:“五两车马,上百件法器,我都给你又如何?”
“不必。”
裴清钰扯下遍是腥气的兜帽,露出喉间贯穿式触目惊心的伤痕:“多了我也带不走,就两车,你也好向朝廷交差。”
他知悉颂辰是落花萍迹的风流性子,偏偏又带着那串来路不明的耳珰。
前尘往事如撞钟般,不免生出焦躁怒气。
裴清钰抬手攥住那串耳珰,羞愤失控般狠狠扯下——
颂辰本还留着些庆幸,直至目睹眼前人拽断耳珰,悔恨回涌。
耳垂为此拉扯划开个缺口,鲜血汩汩流出。
“小九,你——”
“你不是嫌我脏吗?”
裴清钰彼时理智全无,脑海尽是死前的回响:
“我本可走得干干净净,你偏要扣下我的贴身之物……”
他眼中血丝密布:
“你不配带着我的东西,我也嫌脏。”
颂辰回握住他攥紧终葵的手,意味不明得唤了声:
“裴清虞。”
裴清钰咽下阵血沫,几乎声嘶:
“东西留下,带着你的人滚。”
裴清钰后知后觉,眼前可是十二灵主中辰之首,即便前尘纷纷,荼灵荼灵,荼靡之灵,琼火可致生灵涂炭,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份有恃无恐,他竟无半分察觉。
颂辰欲言又止,半晌:“杨鸷,解车。”
杨鸷侧目瞧过眼裴清钰及余下众人,旁人不知内里底细,替这二人飞鸽传书不知多少回的他却是门儿清。
“是。”
颂辰沉吟良久,就着这片刻真空,如窃贼般不住看向裴清钰的侧颈和手腕。
暌违五年,裴清钰死前留下的五云瓶再度生晖,必是故人归来。
因此,自上月起,颂辰便沿着归墟寸寸相寻,却屡屡无果而返。
直至今日护杠穿谷,得见梦中人。
近来四方生乱,流民起义,边境劫车之事频发。
裴清钰如今周身蒙着层妖气,故而方才至阵前颂辰都未曾察觉,这才错手下了天刀。
妖气……
颂辰心下一阵不快,别过眼去。
身侧的裴清钰忽觉咽喉艰涩,勉力强撑着直立。
脑海不断闪回此前诸事,眼前的颂辰也逐渐模糊。
裴清虞亦或裴清钰……
他到底叫什么,从何处来,似是无处可循。
颂辰回身见其状,箭步上前,紧紧揽住就要脱力倒下的裴清钰。
“裴清虞?”
裴清钰捂着此前被自己捅穿过的咽喉,剧痛切入骨血和记忆,怎么都说不出话。
喉间失语周身失力,裴清钰只得瘫软在眼前人怀中。
颂辰将他抱起,扶头轻轻埋入肩侧,身下却急促:
“杨鸷!备马!”
作为‘裴清虞’被登记在择婚簿上,仿佛已是百年前的事了……
念及此,裴清钰彻底昏神,失去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