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来的首个以史官记述留名的大珰——弗如意,曾以余生三十年隐山林撰写《吊客驿迹》。
开篇便是:
“自神祇灵主入世,一众天官,竟效月事之辰砂,献小遗之中身,唤为房事奇药——
上大悦,由此设华亭司,以豢养灵主天官。
内外纵欲,肆流浪荡;
以致祸流中外,宗社几墟。
所谓‘仁义礼智信’:
不过御人之仁,风流之义;
揭欢相顾之礼,何以滥情之智;
最后才是,床榻尽兴之信。
当真落得个人心不古。”
横批:畜生不为。
若稍微译为通俗之言,便是:
因着乱世,不知从哪冒出来大堆恶鬼行尸,致使祸乱。
然,人间能自行驱鬼赶尸的道门却因世人内斗折损大半,唯余孤脉——墨斗旗,却已是无力回天。
于是天降神祇,世人称其十二灵主,亦或十二仙家。
灵主以辅佐之名行庇佑之实,他们划出归墟河为界,将人圈在罗衢国境内保护,虽是仙家却甘愿顺人间皇权称臣,因此深蒙圣眷。
至于这几任皇帝老儿,他们子承父业,孙承爷业,整日不务正业,唯以求神问卜纵欲寻宠为上。
下头的奸臣狗官费尽心思找来快活药媚主,本是各凭本事的晋升手段,可惜灵主尤善制丹纵欲,所以这人神相斗的棋局便愈呈碾压之势。
由远及近,忆久颂远,不知孰是孰非——
窗外的冬雨淅淅沥沥,就这么不管不顾得在他梦中下了三年。
直至记忆回到数年前,回到一切的开始,回到鱼死网破的源头……
裴清虞猛然惊醒,头痛欲裂。
他撑着床帏起身,下意识看向窗外。
又是个艳阳天,万里无云。
“您醒了?”
亲鬟持云推门走入,奉上盏小巧的汤婆子。
裴清虞颔首接过:“何时换的?”
持云笑:“奴婢哪有钱去东市置办新的?这是钺哥儿托小的送您的。”
裴清虞端到窗前细细看过:“倒是个精巧物件儿……”
持云扶他下榻,又听他道:“日后大房给的东西,不要再收……况且如今天暖了,也使不得。”
持云翻出压箱底的青衫:“话是这般说,可冉哥儿久不归家,年前冬里若不是钺哥儿里外接济着,咱恒园上上下下怕是都得冻死了!”
裴清虞知她嘴利心诚,只是笑笑:“我虽奉伯母之意把持着外头的典当行,到底不愿徇私,只得委屈你们些。”
持云唯恐他又疑心,忙岔开话头:“今日塾中仍奉甜茶?”
“天气暖了,改成清茶吧。”裴清虞漱过口:“今日起晚,持云你先行一步,我稍稍收整过就动身。”
“是。”
待持云将门掩过,裴清虞对着水盆,利落将长发绾起。
他闭眼抚过脖颈,不禁咽下阵无用的不甘。
自裴海平得封敬国公,风头无两,裴府扩修别院,家中子弟多行家学,于渲云院建私塾,距恒园不过半炷香的脚程。
论学问才情,此脉以裴海平二子尤为见长,可惜长子裴冉无心仕途,自入道门久不归家,裴海平封侯不久便染上疯病,身瘫神涣,嫡系恒园独留裴清虞。
裴钺端坐于案桌之后,手中临摹案帖,闻响动不禁抬眼。
裴钺笑:“你竟也会因贪睡误了时辰。”
裴清虞跨过门槛,看清是他不免意外,半晌抱拳一礼:“四哥不日即入国子学,如何还有闲情来此?”
“鸠儿性子顽劣,你平日多忍让,父亲忧心他玩心太甚,让我临走前来看看。”
裴清虞摊开鱼鳞卷,闻言莞尔:“如此年岁,人之常情,我瞧着倒比那些个老小孩儿有灵气得多。”
听见这话,原本耷拉着脑袋的裴鹤驰忽地直起腰杆:“哥你听见没!虞九这个作先生的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唠叨的……”
“裴鸠!!虞九性子软,为兄定要紧着你!今日学堂毕,罚抄十遍《世经》!”
裴鹤驰缩回书卷后,虽不满却也不敢多言。
裴钺侧目见虞九莞尔,情不自禁也勾起嘴角。
新帝好鲜果,得闻乱世前有岭南荔枝入长安一说,故而增设多项实论算科目,于日渐缩减的国境中广纳贤才。
而裴清虞自小擅实论,算科虽不及裴冉,仍系家中小辈翘楚,以虎狼药改换女儿貌后,身子日渐羸弱,更无入仕之机,遂在经营典当行之外,于家中私塾与人讲书。
至晌午,持云敲过钟,裴清虞闻声冲她点头,随即看向堂下四人。
“鸠儿,四哥既已下话,你自是得乖乖抄过诫书再走的。”
裴鹤驰闻言倏地起身:“好你个虞九,落井下石!!”
他将身前笔架猛地推开:“老子不抄!”
每逢老十如此,持云都恨得牙痒痒。
平日大房恩威并施,对着恒园上下动辄打骂,唯一的个讲理的裴钺却不日就要离府,每念及此,持云便两眼一抹黑。
可她家的主子却比谁都沉得住气,此时撑桌起身,昨日刚罚过跪的双腿还不住发颤。
裴清虞神情自若,从案桌下掏出条犀带:“伯父近来为着条犀带难见同僚,只得于朝中告病,若是晓得这宝贝被他的幺儿拿去当钱斗宝,且这宝贝偏偏又流回了我裴家的当行,会怎么想?”
裴鹤驰不住战栗,顿时被煞了威风,嘴上仍犟道:“你怎知就是我拿去当了?!近日城中又闹起罗刹,为着让朝廷肃煞,里外院门日里从来不关,怎知不是哪个不规矩的小厮偷去换的!!”
“近日风声鹤唳,华亭司确实来得紧,可恒园有我盯着,却是门户紧闭,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们大房的事儿,我拿去同伯母审过,一问便知……”
“别!!”
四月的天,裴鹤驰不过十五的年岁,被这三言唬得汗如雨下。
“虞九……你就发发善心……”
裴清虞眼里仍旧没什么情绪:“抄诫书。”
言罢,他起身走向一言不发的崔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