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弼儿。”
崔宪如梦初醒,见他欲俯身,忙抬头行礼。
“三姐不知叮嘱过多少次,唯恐我把你教成个书呆子。”
裴清虞梨涡浅浅,不知从哪儿变出块糖:“下头人买的新鲜玩意儿,太腻我吃不得,你拿着。”
崔宪起身正色,眼角带喜:“多谢先生!”
裴清虞起身径直自后门而出,持云紧跟,无意听见裴鹤驰暗骂。
“妖精!妖怪!要老子说,华亭司第一个就该逮你……”
持云见裴清虞没事儿人般,自不便多言。
将跨过门槛,二人遂见裴岫烟立在不远处。
“小九!”
“三姐?”裴清虞快步上前:“今日如何得闲回府?”
裴岫烟神色凝滞,半晌只是于肺腑轻叹。
裴清虞顷刻会意:“老祖宗唤我?”
裴岫烟别扭地点点头,随即自觉不争气道:“你瞧我,总是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三姐说笑,她叫我去,你能说什么?”
“对了。”裴岫烟从身侧女使手中接过物件,随即递上:“这是家中宴客时,吴家姐姐所赠华亭司疗养皮肉的方子,性温,你让持云用滚水烫化再抹,想来定比寻常药方于你奏效。”
“小九再谢。”
裴瑾墨唤,裴清虞不愿片刻耽搁,抬脚欲走——
“小九,你就服个软,少受些皮肉之苦也好啊!”
持云眉头紧蹙,见其主子步履微滞。
裴清虞似是未闻,阔步向前。
……
霞园烟雾萦萦,裴清虞不禁抬袖。
“持云,可是华亭司来人了?”
“应是的。”持云替他抚背:“此景当是拿沉香木熏着童子血,以尽肃煞之效。”
“九姐儿。”
霞园主使寒翠朗声相迎,面上仍是团团和气。
持云只扶着裴清虞上前,不欲应答。
不料寒翠却也伶俐,只巧劲相靠便将二人从中挤开:“持云妹妹,人祖孙二人亲热,你我怎好叨扰,快快随我去吃茶吃糕……”裴清虞冲持云点头,似是意料之中,随即伏首钻入旖旎云烟中。
裴瑾墨跪于祠堂之中,盘串正色,念念有词。
于其身侧,裴海平卧于轮椅之上,双目遁空,睫眉发皆苍白,如一死偶,腐朽凋败。
裴清虞见状若有所思,随即掀衣而跪,沉声:“祖母。”
裴瑾墨久不回应,直至口中信词念毕,木鱼声戛然而止。
“华亭司的这些个神官儿,当真是愈发不知礼数了。”
裴清虞仍俯首,只见其挪动身子,点燃束香。
“虽说人心不古,归墟河砸碎了佛门颂听,到底这大乱前的天下尚有向西高僧之说,如何由得他们这般糟蹋香火。”
裴清虞颔首:“祖母言是。”
“如今老身是保不住裴家了,可这华亭司的仙家灵主仍旧依依不饶,如何是好?”
裴瑾墨吹灭火星,略显蹒跚:“岫烟早许给了崔家,玉儿又得吴家青眼,以姻易庇,老身虽不愿,可这规矩通天,无可奈何。”
裴瑾墨自祠堂深处望向他:“不着脂粉,不佩簪髻……看来你还是扔不掉只能沦为笑柄的心气儿啊。”
裴海平的长腰躬着,此时无人服侍,垂涎自缺口流出。
裴清虞不禁别过眼去:“老祖宗,小九早无心气。”
裴瑾墨吹开杯盏的茶沫儿,容颜为烟雾所罩,看不清风尘。
“不,你同你父母一样,总放不下那点最轻贱的东西——”
她苍老的声音为血气吹散,“——腰杆子。”
“堪折直须折,你这般灵慧,不当执拗啊……”
遍地皆是华亭司中人所撒谷粒,裴清虞双膝本就嶙峋见骨,此番受教更是倍遭磋磨,吃痛不禁弯腰。
“这不是弯得下去嘛……”
裴瑾墨声色幽幽:“徐祯卿当年可是看着老身给你喂下褪骨散的,你我祖孙二人,不能生怨啊。”
裴清虞为这至阳血气所逼,不住俯身喘息。
“……咳咳……”
“小九不敢。”
裴瑾墨视若无睹,自他身侧行过:“莫耽了这幅好皮囊。”
裴清虞五指苍白,如寻救命稻草般,死死揪着衣衫,耳侧轰鸣。
一人走出,将任人摆布的裴海平自暗门推出,行云流水,堪称娴熟。
直至祠堂内血气尽散,持云才慌忙奔来将裴清虞扶起。
“主子?”
“无……无妨。”
裴清虞咬牙起身,屡屡趔趄,险些寸步难行。
“主子,方才听寒翠说,冉哥儿要回来了。”
裴清虞嘴角微颤,从牙缝挤出二字:“——当真?”
“当真,墨斗旗行至篙里山肃煞,带回了归墟河外的消息,圣上正欲召见呢。”
“……好。”
裴清虞额间沁汗,神色透出些真情。
……